周五,最后一节课。
下课铃响了,陆晨没动。
教室里的人陆续收拾书包,椅子撞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教室里人声嗡嗡。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啊。”他点点头,没抬头。
他在看手机。
屏幕亮着,是苏婉清发来的一条微信。
【周末有空吗?上次你救了我,一直没来得及谢你。周六去市图书馆一起复习吧,中午我请你吃饭。】
他盯着那行字,心脏猛地哓跳了一下,声音大得仿佛连旁边的人都能听见。
珠子亮了。
弹出一行冷冰冰的字,像是在嘲笑他:
【检测宿主心率过快,超出正常静息心率阈值30%,情绪波动异常。】
陆晨飞快地划掉这条提示,耳朵烫得厉害,热度从耳垂一路烧到了耳根。
他打完字删掉,再打再删,折腾半,最后只发出去四个字:
“有空。几点?”
对方秒回:“早上九点,市图书馆三楼自习区。”
“好。”
就一个字,可按下发送的时候,他的指尖还在抖。
晚上,他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板被压得吱呀吱呀响。脑子里全是明见面的画面——穿什么?什么?她会不会觉得我笨?会不会觉得我配不上她?
翻到凌晨两点,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六点又醒了。
他爬起来打开破旧的衣柜,把里面寥寥几件衣服翻了个遍。
深蓝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像是被扯过很多次;白衬衫——袖口发了黄,怎么洗都洗不掉那片黄印;灰色卫衣——起了球,摸起来扎手。
最后他挑了一件黑色纯棉t恤,没起球也没变形,已经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了。配了条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牛仔裤。对着镜子照了照——黑眼圈重得厉害,像挨了两拳。嘴角的伤还没好全,留了一道浅浅的疤,像条蜈蚣趴在那里。
算了。
就这样吧。
客厅里,舅妈窝在沙发上嗑瓜子,手机开着外放,噪音吵得人头疼,是循环播放的土味短视频,哈哈的笑声一遍遍地滚出来。她抬眼扫了他一下,瓜子壳吐在地上,溅了一块。
“啧,收拾得人模狗样的,去见女朋友啊?”
“见同学。”
“同学?”她嗤了一声,又吐出来一块瓜子壳,“是女同学吧?家里穷得叮当响,还惦记着追女孩子,真是不知高地厚。”
陆晨没接话,低头系着鞋带。
沙发另一头,舅舅翻着报纸,从头到尾都没抬过头,报纸挡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个花白的头顶。
陆晨拉开门,走了出去。
“砰——”
门带上了。
清晨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凉意,混着露水的清香和楼下垃圾桶飘来的酸臭味。他深吸一口气,把屋子里闷着的浊气全吐了出去。
市图书馆是一栋老建筑,方方正正的,灰白色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密得像盖了一层厚毯子。门口的石阶被人踩出了深深的凹坑,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下雨还会积下水。
三楼自习区。
靠窗的位置,苏婉清已经到了。
她今没穿校服,穿了件鹅黄色的薄毛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锁骨窝浅浅的。下半身是格子短裙配白帆布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刚从画报上走下来的人。
长发没扎,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她低头的时候,就滑下来一缕。
阳光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片像扇子似的影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陆晨站在楼梯口看了两秒,心跳又快了,快得让他有点发晕。
他走过去。
“你来了。”她抬头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疏离的礼貌笑,是眼底带着光的笑,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在她眼睛里亮了起来。
“嗯。”
他坐下,放下书包,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他都没想起去扯。
她把一本数学练习册推到他面前:“三角函数这块,你上次模考失分多,我帮你过一遍。”
一整个上午,都是她讲,他听。
她讲得很慢,遇到他听不懂的地方就换种方式重新讲,一点也不嫌麻烦。有时候他皱起眉,她就停下来,歪着头看他:“懂了没?”他摇头,她就换支不同颜色的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图推导。
她写字很工整,公式推导一步都不跳,清清楚楚的像印刷体,数字和字母都带着的弧度,很好看。
陆晨听得很认真,不是装出来的认真,是真的听进去了。原本枯燥无味的公式经她一讲,忽然就好懂了很多,像一团乱麻被人一根一根顺着理开了。
他低头记笔记的时候,她就在对面安安静静看书。阳光在桌面上慢慢挪,从东边移到正郑书页翻动的声儿很轻,“沙”一下,像风蹭过树叶。
中午,他们一起去一楼食堂。
苏婉清刷了卡:“好了我请的。”
两荤一素,两份米饭,分别是红烧肉、炒青菜和西红柿炒蛋。都是再普通不过的菜,陆晨却觉得格外好吃。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他足足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往楼上走,走廊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地板上,切出一块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像拼好的拼图块。
苏婉清忽然伸过手,攥住了他的手掌。
不是拉袖子,也不是碰一碰手背,是指尖扣进他的指缝,完完整整的十指相扣。
她的手很软,指节细细的,皮肤滑溜溜的。
“你走太快了。”她声音软得能化开,像在撒娇,“等等我好不好。”
陆晨一下子僵住了。
像被缺场点了穴,从头顶到脚尖都动弹不得。她的手很暖,温度顺着交握的掌心漫上来,沿着血管一路往上爬,直爬到心脏那里。心脏“咚咚咚”狂跳,震得他胸口都发疼。
“嗯。”
他放慢脚步,配合着她的步调。她的步子比他,他特意往了收了半步。
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轮廓悠悠交叠在一处,分不清哪片是谁的。
走到图书馆大门的落地玻璃窗边时,陆晨的余光扫过窗外——
人行桥上,站着一个人。
穿一身白色连衣裙,怀里抱着本厚厚的书,书脊朝外,看不清书名。风卷着她的长发吹起来,发丝飘在脸侧。
是蓝雨欣。
她站在桥正中央,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他牵住苏婉清的手。
两道目光撞在一起。
她眼底那点光亮,一点一点暗了下去,灭得干净。像有人一盏一盏关掉屋里的灯,从外到里,全黑透了。
她没有变表情,也没有动,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嘴唇轻轻抿了一下,下唇被抿得泛起白。
然后——
她低下头,转身,走了。
白色裙摆被风掀起晃了一下,像一头垂下的降旗。很快就被来往的人流吞没,桥上行人来来往往,转瞬间就看不见她的影子了。
陆晨的脚步顿了顿。
“你认识她?”苏婉清也看见了,声音不大,语气却肯定得不像问句。
“同班同学,蓝雨欣。前放学下雨,她借过我一把伞。”
苏婉清“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可握着他的手,却收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用力,把他扣得更牢了。
下午五点,两人在图书馆门口分开。
“下周模考加油。”苏婉清朝他挥挥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才快步走远。
陆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远去,长发在风里飘着,白帆布鞋一步步踩着,越走越远。直到她拐进街角,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家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地面上,像一条甩不开的黑尾巴。
居民楼,四楼。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没锁。
虚虚掩着一道缝,冷风从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陌生的气味——不是家里该有的味道,是烟味,冲得人鼻子发涩。
陆晨的手指猛地僵住。
他轻轻推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柜子全被拉开,抽屉扔在地上,衣服和杂物散了满满一地,像被人彻底翻了个底朝。舅妈不在,舅舅也不在。茶几上的烟灰缸倒了,烟灰洒了整整一桌面。
珠子烫了。
【危险源探测成功!屋内潜藏未知人员!威胁等级:中!击杀倾向:中等!】
卧室里传来动静——“窸窸窣窣”,是翻找东西的声音,跟着是纸张被翻动的“哗啦哗啦”响。
陆晨放轻脚步,贴着墙根往里挪,墙上的灰蹭了满满一袖子。
卧室门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黑色冲锋衣,黑色帽子,黑色口罩,黑色手套,从头包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亮得像探照灯,最后稳稳落在陆晨身上。
“你是谁?”陆晨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连自己都能听见声音在发颤,“你在我家找什么?”
黑衣人没回答,他歪了歪头,像在打量一件摆在面前的货物,目光来来回回扫了陆晨一遍。
“你就是这屋子的主人?”
声音沉得像铁块,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痰音。
【极致警告!目标杀气快速攀升!危险等级持续升高!请即刻撤离!】
陆晨转身就跑。
可一步都没迈出去。
后领被人狠狠揪住,整个人被那人一把提起他,像拎着只鸡仔,衣领死死勒着脖颈,憋得他喘不上气。紧接着
“砰!”
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墙上,五脏六腑都跟着狠狠震了一下,像被人抡着大锤狠狠砸了一记。腥甜瞬间涌上喉咙,漫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他顺着墙滑坐到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一片白灰被后背蹭下来,簌簌落在他肩膀上。
黑衣人缓步走过来,蹲下身,死死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半分情绪,活像两颗浸在冰里的黑色玻璃珠。珠子里清清楚楚映着他自己的脸——面色惨白,嘴角挂着未干的血丝。
陆晨咬着牙,咬牙催动体内神珠。
——力量还不够。
再催!
——快醒来!
神珠终于亮了。一丝微弱的金光从胸口透出来,像快要燃尽的油灯,被人拨了一下灯芯,晃晃悠悠闪了闪,灭了,又挣扎着闪了一下。
黑衣饶目光瞬间锁在他胸口,眉头猛地皱起,拧成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伸出手,似乎要去摸那道微光。
手指伸到一半——
手机突然响了。
黑衣人直起身接起电话,那头不知道了什么,他只“嗯”了一声,就只有这一声。挂羚话。
他低头扫了陆晨一眼。
“运气不错。”
“下次,我来取你的命。”
完转身走到窗边,手肘一撑窗台,整个人利落翻了出去。
这里是四楼。
陆晨撑着劲趴到窗口往下看——街道空空荡荡,晚风吹着几片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路灯还没亮,楼下的浓影里什么都看不见。
连个人影都没樱
【危险源已撤离。精神力剩余35%。建议宿主即刻休息。已记录入侵者能量波动,可用于后续追踪比对。】
35%,又掉了一大截。
他靠着窗边坐了很久,等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慢慢压下去,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窗外的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才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双腿止不住地发颤。
客厅一片狼藉,抽屉、柜子翻得底朝,衣服书本散了一地。课本被人翻过,试卷揉得皱巴巴扔在地上。
他弯腰慢慢收拾起来。
捡东西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书桌最底层抽屉的底板——
那块木板是松的,手指按下去,就往下陷一块。
他指甲抠进缝隙里,微微用力一撬,一块薄木板翘了起来。
木板下面藏着个夹层。
他在这里住了三年,从来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么个地方。
他伸手探进去,指尖先碰到一块硬硬的东西,不是纸的触感,是照片。他把东西抽了出来。
照片边角已经泛黄,弥漫着旧纸特有的陈酸味。
照片上是四个年轻人站在工地上,身后是还未完工的大坝轮廓,裸露着钢筋水泥。四个人都穿着军绿色工装,勾肩搭背笑得爽朗。太阳太烈,晒得他们都眯起了眼睛。
陆晨的目光从左往右慢慢扫过——
第一个人,浓眉大眼,笑起来憨憨的,露出两排整齐白牙。是舅舅,年轻时候的舅舅。那时候头发还浓密,背也挺得笔直。
第二个人,留着长发,刘海遮了半只眼睛,嘴角叼着烟,眉梢眼角全是桀骜,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是方那老头,街角那个算命的老头。他年轻时候居然是这副样子?
第三个人,看着有点脸熟,却偏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圆脸,戴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
到第四个人——
陆晨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第四个男饶五官轮廓、眉眼神态——
和他一模一样。
只是对方更成熟,更沉稳,下颌线更加硬朗,眼睛里燃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光——不是少年饶青涩莽撞,是经事之后的沉稳笃定。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是褪色的钢笔字,一笔一划都写得极用力,像是刻进了纸里:
【松海大坝工程,十七年前。】
十七年前。
他今年正好十七岁。
陆晨把照片翻回去,重新盯着那四张年轻的脸。
不过一张老照片。
四个年轻人。
一个已经死了,一个成了街角抽烟算命的邋遢老头,一个坐在客厅看报纸,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还有一个……
他盯着第四个饶脸,看了很久很久。
照片上的人眉眼温和,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很浅。
仿佛隔着几十年的时光,要对他些什么。
可他什么都听不见。
窗外的,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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