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夜色更深，肃宵起身告辞。送出府门后，他远离三皇子视线的那一刻。肃宵脸上温顺无害的笑意，一寸寸褪去。
晚风拂动衣袍，他望着漆黑的夜空，喃喃地道：“仍旧是有勇无谋、躁进易怒。这般心性，也配争储？”
“三哥啊三哥，你尽管往前冲吧。你替我挡风雨，待到你力竭势颓之日，便是我肃宵，取而代之之时，呵呵……。”
什么同盟？站队？全是假象。历朝历代，无数的事实告诉他。深宫皇子，从无真心手足。
………………
隔日午后，秋阳温软。
皇帝肃昶行至流云殿外，只两名内侍远远地随侍。
昨日何贵妃盛气凌人闯流云殿寻衅的事，早有宫人悄悄入内回禀御前。他压了一日，故意隔了时辰、淡化刻意感，这才缓步过来。
既不显得偏袒贤妃，又能悄然安抚。殿外值守侍女见圣驾来临，连忙屈膝行礼。
“陛下万安。”
皇帝微微抬手：“起身吧，不必通传。”他步入院中，檀香清淡，整座院落安静素雅，不似其他宫殿奢靡喧闹。
不远处，方贤妃正在打理花草。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才缓缓抬眸，轻福一礼：“陛下。”
皇帝走近，目光淡淡扫过她眉眼气色：“近日凉，你身子可还舒坦？看着倒是比往年气色好了太多。”
方贤妃垂眸浅笑：“托陛下洪福，近日得良方药膳调理，旧疾渐消，身子清爽许多。整日在殿中打理打理花草，无争无扰，已然足矣。”
皇帝落坐在窗边软榻，看着她通透恬淡的模样，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昨日飞鸾殿来人，闹得你殿中不甚清静？”
皇帝看向一旁的冬禾，挥了挥手，便让她下去了。
“不过是贵妃娘娘闲来移步，过来闲谈几句罢了，算不得惊扰。宫中姐妹偶有走动，亦是常事。”
皇帝心中了然：“你素来宽厚忍让，不与人争长短。可这宫里，从来不是你不惹人，人便不扰你。”
方贤妃垂眸：“臣妾晓得。但求心定，外扰便不足为惧。”
皇帝看着她安静从容的模样，眼底掠过温软。他不会明着偏袒，当众追责贵妃，更不会对外流露半分特殊情意。
身为帝王，偏爱即是害人，冷落反是保全。
“往后安心便是。有朕在，无人可无故欺辱于你。”
短短一句，便是帝王最深的心意了。
方贤妃心头微动：“臣妾谢陛下。”
殿中静了片刻，秋风穿过，吹乱几页书。
“近来靖州风波不断，肃宸那边，接连遭人构陷算计，你可知晓？”
方贤妃点头：“宸儿偶尔有家书寄回，只提几句封地琐事，未曾细风波。臣妾不懂朝堂权谋，只愿孩儿平安顺遂。”
“你不懂，可朕看得清清楚楚。”他目光望向窗外深远际。
“老三性子太急，有勇无谋。手握何家资源，却次次沉不住气。主动发难、又落人口实。”
“为争一己之势，不择手段，样样敢做。看似凌厉激进，实则最是浅薄，不堪储君大任。”
方贤妃静静听着。
皇帝眼底皆是明察秋毫：“老八肃宵，看着温顺恭谦。朝野上下、兄弟之间，永远一副唯三哥马首是瞻的模样，处处附和。”
话锋微微一顿，添了几分深意：
“可朕看了他这么多年，最乖的人，未必最纯良；最不争的人，未必没有丝毫野心。”
“他从不沾脏事，不担风险。永远躲在老三身后，借老三的手开路，衬自己的贤良。”
“藏尽心机啊。”一语道破八皇子所有的假装。
殿内安静至极。
储位博弈、皇子心机算计，身为皇帝，他一直是看得清清楚楚的。但他谁都不点破。
就让老三莽撞争功，让老八蛰伏。让他们各自制衡牵制、自行显露心性、暴露短板。
就像养蛊。只有最强的那个能留下来，才堪继承大位。
皇帝收回目光，落回方贤妃身上：“你素来无心朝政，不懂这些腌臜人心，也是福气。”
“肃宸远在靖州，不争不抢，立身端正，他是个好孩子。”
方贤妃心头了然。
陛下什么都知道。三皇子的莽撞狠毒、八皇子的伪善心机、朝堂的暗流汹涌、构陷，陛下都是清楚的。
皇帝起身，恢复那一副疏离淡然的帝王姿态。“时辰不早了，朕还有公务。你好生安心便是。”
“臣妾恭送陛下。”
帝王转身离去，步履匆匆。
…………
而另一边的八皇子府，肃宵屏退了大部分下人，只留自己安插在宫内的亲信内侍立在廊下回话。
那内侍是他安插在各宫走动打探消息的人，今日得了消息，便寻了个当差的空隙，悄悄来回禀。
内侍躬身，压着声音：“殿下，方才打探到消息。前日何贵妃娘娘带着人去流云殿，当众与方贤妃言语相争。隔了一日，今日午后，陛下驾临流云殿，在殿中待了不少时辰才离去。”
肃宵正手执书卷，指尖搭在书页边缘，听闻这话，只是微微点头。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合上手中书卷，抬眼看向面前的内侍：“消息确凿？”
“千真万确。陛下此行并无大仪仗，看着如同例行后宫探视，可宫里不少人都瞧在眼里，昨日才闹完纷争，陛下隔日便亲赴流云殿，这意味，旁人多多少少都能品出几分。”
肃宵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何贵妃终究还是沉不住气。吃了靖州那边的亏，便跑到流云殿去撒火气，逞一时口舌之快。”
他转过身，眼神冷静，没有半分看热闹的亢奋。
“陛下是什么人？后宫之中大大的动静，哪里能瞒得过他的眼睛。何贵妃这一闹，反倒提醒父皇，流云殿的方贤妃，还有远在靖州的肃宸，被人盯上了。”
内侍迟疑开口：“殿下，那咱们接下来，要不要借着这件事做些文章？比如悄悄递话，或是做点什么，搅一搅这潭浑水？”
肃宵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他。
“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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