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禾刚把陆亦可平安送上楼,转身走出区大门,路旁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嗖”地滑开,一条手臂闪电般探出,扣住他的手腕往回一拽,整个人就被拖进了车厢。
惊吓之下他手肘撑住座椅就要挣扎,待抬眼看清车里坐着的三个人,挣扎的动作僵在了半空,正中坐着萧玄,左边高育良,右边秦峰,三位副部级领导一字排开;祁同伟没捞着座位,只能扶着敞开的车门,站在门外的夜色里。
陈山禾喉结猛地一滚,咽下一口唾沫,后背的衬衫“唰”地贴上了真皮椅面。
他万万没想到,跟陆亦可谈个恋爱,居然能招来这种规格的“围观”。
车厢里,高育良率先打破沉寂,冲他抬了抬手,道:“陈,别拘束,先坐稳,我姓高,高育良,论起来,是亦可这孩子的长辈,她母亲那边论亲,我是她姨夫,纯纯的亲戚关系,今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你别紧张。”
顿了顿,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道:“今冒昧拦你,就想问一句,你对我们家亦可是什么感觉?这丫头三十出头了,婚事一直没着落,当长辈的,夜里都替她睡不安稳。”
这一问,把陈山禾牢牢钉在了真皮座椅上。
满意?当着三位副部级领导的面承认对人家闺女满意,那肉麻程度他扛不住。
不满意?三位领导齐刷刷坐在这儿等他表态,他今要是敢吐出这俩字,明整个汉东官场就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陈山禾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嘴唇动了动,愣是半个字都没蹦出来。
萧玄侧过头,开门见山地道:“陈,有想法就摆到桌面上,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们几个的时间金贵,你的时间也金贵,谁都别浪费谁的。”
秦峰坐在另一侧,十指交叠搭在膝上,问得更直接:“陈同志,我就问你一句——有没有跟亦可结婚的打算?”
车门外,祁同伟扶着车门框,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场面,跟“三司会审”有什么区别,萧玄是来看热闹的,高育良是正儿八经的亲戚,秦峰是正儿八经的领导,三张椅子围着一个陈山禾。
反观陈山禾这边,娘家人一个没到场,孤零零陷在真皮座椅里,活脱脱单刀赴会。
陈山禾硬着头皮挺直腰板,在这个问题上没打半点太极,一字一顿地道:“想结婚。”
这答案干脆得没有一丝转圜,却偏偏是最正确的答案。
道理摆在明面上,萧玄、高育良、秦峰,三位副部级领导,个个日理万机,哪一个会闲来无事,陪一个年轻玩过家家?
这样的场合,回答只有一种:要么确定,要么出局。
高育良靠回椅背,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抬手朝车门外比了比,道:“好,好啊,陈,今就不耽误你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好好约会。”
“是!领导!”
陈山禾如蒙大赦,推门下车,脚跟落地时差点绊出个趔趄。
站稳之后他又转身,对着车厢里的三位领导一躬到底,逐一道别,末了还朝扶着车门的祁同伟郑重拱了拱手,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区大门。
车门重新关严,高育良搓了搓手指,转向旁边的萧玄,道:“萧省长,我有个提议,明让民政局的同志加个班,带上设备直接移动办公,手续当场就办了,省得两头跑。”
车厢里静了两秒。
萧玄缓缓扭头,把高育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秦峰更是直接坐直了身子。
两位领导先后朝高育良看过去,读出的信息一模一样——这位老兄,把前阵子饭桌上“干脆把民政局搬回家”的戏言,当真了。
萧玄扶额,道:“老高,民政局是政府部门,不是你家的婚庆公司。”
“我是认真的。”
高育良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撑在膝盖上,道,“报告我今晚就往组织部交,萧省长,手续办理这一头,你来把关,章一盖,证一领,木已成舟,谁想插手都来不及了。”
萧玄和秦峰当场就懵了,对视了足足三秒,又齐齐扭回头,再确认一遍。
秦峰试探着道:“老高,你不是……在考验我们的觉悟吧?”
萧玄抬手扶额,替他把后半截补上:“他不是在考验,他是认真的。”
“正因为要认真,才要快。”
高育良抬起一根手指,道,“消息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达康同志耳目灵通,等他嗅到味儿再插一手,黄花菜都凉了,这事必须趁早,生米煮成熟饭,熟饭端上桌,谁也端不走。”
萧玄和秦峰彻底没了脾气,先后叹了口气,齐齐摇头。
这是什么?这是现实版“榜下抓婿”,放榜之日,高门大户堵在榜下,相中哪位新科进士,套上马车直接拉回府里拜堂。
一千多年前的老戏码,今晚在这辆黑色轿车里,原样重演了一遍。
同一时间,陆家。
吴心仪贴在自家窗前往下张望,眼看着闺女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车子一溜烟开远。
她拖鞋都没顾上穿好,“噔噔”冲到玄关,一把拽住刚进门的陆亦可,劈头就问:“送你回来的,是不是陈山禾?!”
陆亦可换鞋的动作一顿,老老实实点头:“是他。”
吴心仪却没接着这个茬往下走,反倒歪着脑袋,把闺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越看越想不通:“不对啊,那孩子长得周周正正,一表人才,工作家世样样拿得出手,他图什么呀?怎么就看上你了?”
陆亦可当场呆在玄关,一只鞋还挂在脚尖上,脑袋里“嗡”足足三秒。
亲妈,全世界都有资格挑她毛病,唯独眼前这位,真没这个资格。
吴心仪根本没注意闺女的呆滞,掰着手指头继续发问:“那你呢?你对他到底什么态度?找对象这件事,自己得有杆秤,你要是没感觉,趁早撂明白,别耽误人家伙子。”
陆亦可扶住额头,深深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之前,吴心仪催婚,恨不得明就把她嫁出去;如今真有了着落,风向一夜掉头,反倒担心她嫌弃人家了。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她实在接不住。
吴心仪紧追不舍:“明呢?明有没有安排?约会安排了没有?”
“安排了。”
陆亦可以把脚上那只鞋终于蹬好,站直身子,道,“明中法有一场死刑案件的庭审,公开审理,正好撞上了,我们约好一起去看庭审,散场顺便吃个饭。”
“哐当”一声,吴心仪刚拿起来准备削水果的苹果连着果刀一起砸回了果盘。
她瞪着自家闺女,足足憋了五秒钟,随后炸了:“陆亦可!你是不是蠢?!谁家好人约会是去法院?看什么不好,看死刑庭审?!你们那叫约会吗?那叫旁听席上并排坐!”
“是陈山禾提议的。”
陆亦可以最快速度把责任摘干净,往沙发方向挪了两步,拉开交战距离。
吴心仪撸到一半的袖子停在了半空,风向转得比翻书还快:“陈山禾提议的?那没事了!不愧是纪委大秘,连约会都别具一格——看庭审,长见识,敲警钟,不忘初心,有法必依!这个约会,我批准了!”
陆亦可站在沙发边,望着自家母亲,整个人石化了整整三秒。
同一件事,三秒之前是“蠢”,三秒之后是“别具一格”,转折点只有一个,提议的人,从她换成了陈山禾。
她低头打量自己,头一回认真怀疑起血缘问题:她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吴心仪已经风风火火转战厨房,拉开冰箱清点库存,扭头冲客厅道:“陈喜欢吃什么?我先做出来,明给他带着!一个孤身来汉东的年轻人,身边没个做饭的,指不定多久没吃过一口家里的热乎饭了!”
陆亦可揉着眉心跟进去,认命地纠正:“妈,他老家是隔壁邻省的,跟咱们就隔一条江,口味差不多,您别折腾了。”
“对了。”吴心仪“啪”地关上冰箱门,转过身,伸出一根手指点零陆亦可,“还有件事,你别给我忘了,祁同伟!人家给你介绍对象,这份人情你得记着,得当面感谢!”
“我知道。”陆亦可叹了口气,道,“但祁厅介绍完人就先撤了,我连口谢都还没来得及道呢。”
“没来得及道谢,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吴心仪的手指点得更急,“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媒人牵线,成了要谢,不成也要谢,份子钱一分都不能少,这是老礼儿!”
数落完,她当场拍板,转身就去玄关换鞋,趁着祁同伟还没调任吕州,今就上门道谢去。
这个媒,牵得漂亮;能牵出这种优质女婿的人,能是坏人吗?以前那些风言风语,统统作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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