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鞋刚套到一半,门铃先一步响了。
门外,高育良一马当先站在最前头,祁同伟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
高育良微微躬身,规规矩矩地先道了一声:“吴法官。”
吴心仪的眉头当场拧了起来。
省委领导深夜登门,开口就是官称,一句家常都没有,生分得能冻死人。
但大门没有拦客的道理,她侧身把人往里让;待看清后头还跟着一位秦峰,做派立刻热络了三分,招呼三位快请进。
客厅里,陆亦可原本瘫在沙发上刷手机,见三位领导进门,一个激灵坐直了,慵懒劲儿收得干干净净,起身把人往沙发方向让:“高书记,祁厅,秦检,快请坐,我去倒茶。”
茶还没上,祁同伟先站了起来,代表身后两位开门见山地道:“亦可同志,今我们三个登门,是为了陈和你的事,我就直问了,你这边,对跟陈结婚,是个什么态度?”
问题还悬在半空,吴心仪抢着开了口,比谁都急:“祁厅,先别问她——我问你们!陈山禾那孩子,他本冉底是个什么态度?!”
祁同伟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别急,道:“吴法官,别急,一个一个来,按规矩,得先问亦可同志的态度,她这边定了,才好去定陈的,不然传出去,对伙子名声不好。”
“她的态度我做得了主!”吴心仪大手一挥,把闺女的发言权当场没收,“一句话,能尽快结婚,就尽快结婚,越快越好!”
高育良、秦峰、祁同伟,三位领导齐刷刷转头,看向沙发上的陆亦可。
陆亦可没有躲,也没推脱,垂在膝上的手指蜷了蜷,随即轻轻点头。
没有否决,就是应允。
三位领导同时松了口气,连沙发都跟着矮了三分。
祁同伟精神一振,当场宣布:“好!那我正式通报——陈那边,态度跟这边一模一样,也是想结婚!双方意愿一致,这亲事,成了!”
吴心仪人一轻松,脚步就快了,转身跑进卧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红包,几步凑到祁同伟面前,不由分往他手里塞:“拿着拿着!我们老家的规矩,媒人牵线,必须收红包!这是民俗,不算人情往来,更不算违反规定!”
祁同伟捏着红包,整个人愣在原地,下意识扭头看向高育良,又看向秦峰,那意思很明白:这玩意儿,真能收?
高育良朝他点零头,抬手朝红包虚按了一下。
收,这是规矩之内的喜钱;不收,才是驳了主家的面子。
祁同伟把红包往兜里一揣,紧绷的肩膀当场垮了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给人牵线,头一回就成,头一回就领上了媒人钱——这份履历,比办案立功还有成就福
“祁厅年纪轻轻,眼光又准,做媒是真有潜力!”
吴心仪捧着茶壶挨个续水,顺嘴就把恭维递了出去,“回头汉东大姑娘伙子的姻缘,还得靠您多费心!”
祁同伟摆了摆手,随即想起什么,身体朝前一倾,道:“吴法官,亦可,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们,抓紧!李达康书记的闺女李佳佳,最近也要回国了,这姑娘什么条件,你们自己打听,真被抢了先,我就帮不上第二次忙了。”
“谁敢?!”吴心仪把茶壶往茶盘上一顿,护犊的架势瞬间拉满,“我闺女结婚,谁敢抢,我跟谁急!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还真就有王老子要来。”高育良放下茶杯,身体靠向椅背,道,“省委内部会议已经过了,达康同志接替萧玄同志,出任下一任常务副省长,这个身份,不低,他闺女要真下场,分量就摆在那儿。”
吴心仪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个消息,实在难办。
她扭头想找人商量,正对上沙发上还在发呆的陆亦可,一肚子火“噌”地就窜了上来,抬手拍了一下闺女的胳膊:“皇帝不急太监急!人家都快打上门了,你倒好,杵在这儿当木头!你还呆!你还有什么好呆的!”
陆亦可以被拍得一激灵,茫然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又环顾了一圈客厅——屋里统共这几个人,晚上她人在家里坐着,不去这里,还能去哪里?
“吴法官,不用愁。”高育良抬手安抚,道,“组织部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萧省长也点了头,明民政局直接带设备去中法——庭审归庭审,手续归手续,两边都不耽误。”
吴心仪绷着的肩膀塌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转怒为安,抬手替高育良把茶杯满上:“那就好,那就好……”
陆亦可整个人僵在沙发角落。
昨晚才头一回见面相亲,明第二回见面,地点在法院,庭审散场直接领证,这是什么流程?闪婚都没这么个闪法!
她读过霸总,男女主角见面三章就领证,她还嫌作者不接地气;轮到自己头上,她一个学法律出身、拿严谨当职业信条的检察官,居然要亲身演示一遍。
吴心仪的行动力从不等人。
她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卧室,柜门开开关关响了一阵,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红皮户口本,直接拍进陆亦可怀里:“拿着!明随身带着——丢了这个,神仙都给你们办不了手续!”
一直稳坐钓鱼台的秦峰,终于开了口,代表身后的检察院做出表态:“陆亦可同志和陈山禾同志的婚事,检察院上下的态度是统一的——同意,支持,祝福,需要单位出具的材料,明一早,政治部直接送到庭审现场。”
这一晚,从车厢到客厅,所有人都默契地给同一道程序按下了快进键,以他们的级别,干部结婚须向组织报备、向单位报备,配偶情况是明明白白写进干部档案的东西。
往常这套流程走完,没有十半个月下不来。
今晚全是特事特办,从上到下,从快从速,一路绿灯。
绿灯为什么这么齐?因为所有人都在防着同一个人,李达康,防着他那记“第三者插足”。
李佳佳的身份地位、家世背景,桩桩件件都不弱于陆亦可;京州李家的独生女,人家起跑的地方,就是许多人一辈子冲刺的终点。
更扎心的还在后头。
陈山禾眼下是纪委秘书,往后放下去主政一方、走行政路线,是明摆着的前程。
真到那一,行政序列里绕不开的是谁?李达康。
届时,李达康就是他正儿八经的顶头上司。
县官不如现管,李达康真要下场给自家闺女助阵,手一伸就是时地利,陆亦可纵有百般好,横着比,也比不过“现管“两个字。
所以,谁都不愿意在陈山禾这支潜力股上掉队。
何况还有一层摆在明面上,纪委,是检察院的上游单位,监督与被监督,抬头不见低头见。
这根线一牵上,检察院往后的日子,宽裕得就不止一星半点了。
夜色渐深,客厅里的长辈们还在热火朝地商量细节,没有谁问过沙发角落的两位当事人一句。
陆亦可捏着那本红皮户口本,而几公里外,陈山禾恐怕还瘫在自家沙发上发懵。
突然,和不真实,这两个词,就是这两个年轻人此刻最贴切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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