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厂门口，持股员工和家属们挤在一起，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场面忽然间没了声响，探照灯还亮着，但灯光里看不见一个警察，看不见一个消防员，连拆迁队的人都撤得干干净净，人群面面相觑，有人声嘀咕：“怎么都走了？”
陈岩石站在女墙后面，火把还在烧，眯起眼朝远处望，黑黢黢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警戒线孤零零地横在路中央，喉结动了一下，突然扯开嗓子吼道：“他们要强攻！都徒厂里去！”
话音刚落，厂区的灯齐刷刷灭了，原本运转的自备发电机组发出最后一声闷响，彻底停摆，整个大风厂陷入黑暗，只有陈岩石手里的火把还跳着火光。
围墙外，数支队同时翻墙而入，行动队员落地时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六支队伍分三路穿插，两分钟不到便控制了配电房、水泵房、仓库和厂办楼顶，护厂队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从视觉死角扑出的队员按倒在地。
员工宿舍区，家属们被突然踢开的门惊起，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们，有人刚想叫喊，便被捂住嘴拖到墙角，一个试图反抗的护厂队员被枪托砸中后颈，闷哼一声栽倒在地，剩下的人全都不敢动了。
对讲机里接连传出汇报：“一号位控制，”“二号位控制，”“发现爆炸物，疑似土制炸药，数量还在清点，”“三号位发现自制枪械两把，弹药若干，”“四号位发现炸药制作点，原材料约三十公斤。”
李达康站在警戒线外，听着对讲机里的声音，脸色青白，祁同伟站在他旁边，攥着对讲机的手青筋暴起，所有人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如果没有萧玄调来的部队，就凭之前那几十个公安和消防员冲进去，今晚至少要交代十几条人命。
部队指挥官上前一步，道：“萧省长，四号狙击位视线受广告牌遮挡，已调整至五号楼顶重新架设。”
萧玄道：“批准，所有狙击点完成覆盖后，准备总攻。”
指挥官道：“是。”
对讲机里陆续传来各狙击手的就位确认，一号位锁定厂门口，二号位覆盖宿舍区出口，三号位控制厂区中央通道，四号位在调整后完成对女墙方向的射界覆盖。
指挥官下达命令：“各组注意，总攻开始。”
厂区内，陈岩石和王文革站在女墙后方，周围还有二十几个持着火把和铁棍的护厂队员，他们看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逼近。
突击队员从视觉盲区同时扑出，两人一组，擒拿、抱摔、锁喉，动作干脆利落，护厂队员甚至来不及挥动手里的铁棍，就被按倒在地，陈岩石和王文革被重点控制，四名队员同时扑上，火把摔在地上，土制炸药被心翼翼地从陈岩石身上解除。
对讲机响了：“现场已控制，请防爆队进场。”
指挥官道：“防爆队进场，清除爆炸物。”
萧玄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他到现场到听见“现场已控制”这四个字，中间不到四十分钟，他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只要有一个环节出差错，只要有一个战士中招，今晚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范雷凑过来，低声道：“萧省长，您没事吧？”
萧玄摆了下手，道：“没事。”
半时后，防爆队报告危险解除，现场可以进入，军车、公安车辆、消防车依次驶入厂区，探照灯重新亮起，把满地狼藉照得分明。
部队指挥官跑步到萧玄面前，道：“报告首长，共抓获两百一十七人，其中组织核心人员约三十人，其余为家属和普通员工，请指示如何处置。”
萧玄道：“你觉得呢？”
指挥官道：“人数太多，全部按涉恐人员处理不现实，而且大部分家属确实没参与。”
李达康道：“萧省长，很多人就是被裹挟来的，要区别对待。”
萧玄道：“所以我让你区分，恐怖分子与人质的界定权在你手里，哪些是组织者，哪些是参与者，哪些是被裹挟的群众，你们部队自己甄别。”
指挥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明白，这人数够得上重大军事行动了，那几个制作武器和炸药的跑不掉。”
萧玄道：“该送哪里送哪里，按军队的程序办。”
指挥官道：“明白，先收队，所有人押上军车。”他转身跑开，开始组织押送，军车不够，连消防车后厢都用上了。
萧玄把祁同伟叫过来，道：“部队要把人送出市区，你安排车辆跟着，军车送到位后把战士接回来。”
祁同伟道：“好，我马上安排。”
萧玄扫了一圈在场的人，道：“今晚的事，所有人把嘴闭紧，谁传出去，谁自己负责。”
众人噤声。
萧玄走到李达康面前，道：“李书记，恭喜你，省了几百万的拆迁安置费。”
李达康苦笑，道：“我辖区出了‘恐怖袭击’，等着挨处分吧。”
萧玄道：“换个角度想，炸药是实打实的，枪是实打实的，工事是实打实的，两百多人持械对峙也是实打实的，这是突发恐怖事件，你这个京州书记反应迅速，处置果断，替国家和人民挽回了巨大损失。”
李达康猛地抬头，看着萧玄。
萧玄道：“部队那边需要什么，你很清楚，年轻战士要军功，军区要战果，处理经济纠纷和瓦解恐怖武装，他们知道选哪个。”
李达康张了张嘴，最终点头，道：“我懂了。”
萧玄道：“私藏枪械、私制炸药、修建防御工事、组织武装对峙，这已经符合准军事化组织的定义了，谁碰谁死。”
手机响起，萧玄接起来，听筒里是沙瑞金的声音。
沙瑞金道：“萧玄同志，我刚接到汇报，大风厂有炸药？”
萧玄道：“沙书记，京州军区侦查发现恐怖组织盘踞大风厂，军区要求省委省政府配合围剿，现已剿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沙瑞金道：“你知不知道你在什么？大风厂员工只是维权过激……”
萧玄道：“我发给你现场照片和视频，缴获的炸药、枪械、原材料、防御工事、对峙视频、押送视频，都在。”
片刻后，沙瑞金收到信息，他点开第一张，土制炸药摆满地面，第二张，两把自制手枪，第三张，成袋的原材料，第四张，麻袋垒成的女墙，第五张，军用卡车押送人员离开。
沙瑞金把手机放下，不再话。
萧玄道：“沙书记，现场已经控制，后续由军方接手，地方配合。”
沙瑞金道：“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
萧玄刚放下手机，来电显示便排成了队，他扫了一眼，大多是京城的号码，李达康的手机也在响，接起来之后只了两句，脸色变了。
“萧省长，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李达康凑过来低声道。
萧玄道：“如果汉东自己处理，光明峰项目必然被无限期搁置，现在闹到上面，定性越重，上面越不会让影响扩散，为了稳定，他们会压下去，把锅全扣在大风厂和陈岩石头上，汉东反而安全了。”
李达康沉默几秒，深深看了萧玄一眼，道：“萧玄，你真是当初那个逆来顺受的绵羊吗？”
萧玄没有回答。
已抵达机场的顾省长接到消息时，正在贵宾候机室，他听完电话，靠在沙发里，半没动，航班起飞前，他给汉东方面回了条信息：已登机，回国后再议。
放下手机，顾省长喃喃道：“赵立春一走，这帮人全把獠牙露出来了。”
京城某招待所，沙瑞金接到的问责电话一个接一个，他重复着几乎相同的辞：“我在基层调研，不在京州，不知情，部队是萧玄调动的，具体情况要回去核实。”
白秘书站在一旁，端着茶杯不敢出声。
沙瑞金终于放下电话，揉了揉眉心，道：“订票，回京州。”
白秘书道：“沙书记，明上午还有两个调研点。”
沙瑞金道：“推了，再不回去，上面该有意见了。”
白秘书犹豫了一下，道：“那陈老那边……”
沙瑞金道：“他救不了，我现在连反恐局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怎么捞人？”
白秘书道：“我是陈老夫人和陈海，如果不做个姿态，您养父那边没法交代。”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沉默良久，道：“这已经不是我能管的了，萧玄把国安都卷进来了，谁碰谁死。”
顿了顿，道：“不对，陈岩石为什么会突然插手光明峰项目的事？是谁把他推上去的？”
白秘书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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