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脑中念头翻涌：此事绝非萧玄和李达康设局，光明峰项目对汉东经济意味着什么，对京州财政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数千亿的投资规模，数万个就业岗位，一旦落地，整个汉东的Gdp增速至少能拉升两个百分点，萧玄和李达康就算再想扳倒对手，也绝不会拿这种项目当赌注，风险太大，收益太，以那两饶政治智商，不会算不清这笔账。
白秘书将一份材料轻轻放到办公桌上，低声道：“陈岩石的离退待遇重新核定，正科级，罚款金额已从个人账户划扣，陈家积蓄基本被掏空，陈海受牵连，检察院副处级职务撤销，降为主任科员。”
沙瑞金转过身，目光扫过材料上的数字，没有立刻接话，陈岩石的经济困境源头清晰，新离退休办法的追溯条款像一把铡刀，将陈家几十年的积累一刀切去大半，陈海那个位子本就是陈岩石托了多少关系才保住的，如今一纸文件下来，父子俩同时跌进谷底。
白秘书续道：“陈岩石当年在大风厂股份制改革时，以个人身份认购了原始股，当时厂里发不出工资，股份是抵工资用的，领导必须带头买，陈岩石把自己多年积蓄全投了进去。”
沙瑞金“嗯”了一声，股份制改革那几年，汉东不少国企都在搞，本质就是工人拿不到现金，只能拿股权当补偿，领导不带头，工人更不会认，陈岩石当年那么做，是不得已，也是责任。
那批股份在陈岩石手里压了十几年，原本值不了几个钱，可光明峰项目一立项，大风厂那块地皮从工业用地划入商业开发范围，地价一夜之间翻了二十倍，陈岩石手里的股份价值随之暴涨，从无人问津的废纸变成了能撬动上亿利益的筹码，政府要收地，陈岩石要保股份，矛盾就此埋下。
沙瑞金盯着材料上陈岩石名下股份的估值数字，忽然开口：“陈山呢，陈阳呢，陈家不止陈海一个儿子，陈山在部队，陈阳出国前也在京城体制内，以他们的人脉和收入，陈家不至于被一次罚款掏空。”
白秘书愣了一下，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了几下，调出陈家亲属关系图谱，答道：“陈山今年年初因训练事故被降职，正团变副团，津贴砍半，陈阳三年前辞去京城工作赴美，目前没有稳定收入，还欠着陈岩石一笔创业借款。”
沙瑞金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一响，他叹了口气：“陈家完了。”
陈岩石家族原本有一条完整的培养路线，长子陈山送部队，走军事干部路线；女儿陈阳进京城部门，为的是联姻和积累政治资源；儿子陈海留在身边，从基层检察院一步步往上走，三条线并行，本来可以互相支撑。
可陈岩石这次闯的祸太大，陈山在部队受到牵连，陈海在地方检察院被降职，只有陈阳因为早辞了京城工作远走美国，受影响最，陈家苦心经营的三线布局，一夜之间崩了两条。
白秘书忽然抬头，声音里透出一丝警觉：“陈岩石怎么会知道光明峰项目倒查细节，那份新离退休办法的通知，三前才印发到厅局级，他一个退休正处，不可能接触得到。”
沙瑞金眼神一凝，白秘书的没错，陈岩石的消息来源有问题，有人提前把消息捅给了他，否则以陈岩石的级别和退休状态，根本不可能在文件落地之前就做出反应，这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通知。
沙瑞金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鞋底踩在地毯上留下轻微的压痕，他点零头：“你得对，有人想让陈岩石跳出来。”
白秘书追问：“谁。”
沙瑞金没有回答，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他心里隐隐有个轮廓，却看不清脸，能拿到文件、敢拿陈岩石当枪使的人，在汉东一只手数得过来。
“有人想拿我当刀，去对付萧玄和李达康，”沙瑞金缓缓道。
白秘书浑身一震，瞬间明白过来，陈岩石闹出这么大的事，直接责任人看起来是萧玄，因为光明峰项目是他一手主抓；李达康作为京州市长，也脱不了干系，如果陈岩石死在现场，或者军方介入后酿成流血冲突，萧玄和李达康的政治生命就等于走到头了，而沙瑞金作为省委书记，一旦处置不当，也会被拖下水，这条计策的毒辣之处在于，它不需要伪造任何证据，只需要给一个炸药桶递上一根火柴。
十三常委中，沙瑞金、顾省长、萧玄、李达康、高育良、莫书记、葛书记、吴部长、罗部长、卢部长、田国富，再加上两个新来的，一共十三个人。
沙瑞金自己不会这么做，萧玄和李达康更不可能，顾省长明年到龄退二线，没动机，高育良和萧玄有旧怨，但他手上没有军方资源，莫书记、葛书记、吴部长、罗部长、卢部长这几个人，要么与光明峰项目没有直接利益冲突，要么风险收益不成比例。
白秘书忽然插了一句：“田国富。”
沙瑞金脚步一顿，侧过头来：“你怎么会想到田国富。”
白秘书翻了翻手机上的会议记录：“田书记三个月前从外省调来，分管纪委和离退休干部工作，陈岩石正好在他的管辖范围内，而且田书记在几次常委会上，都对萧玄书记的光明峰项目提出过反对意见。”
沙瑞金心里把十三常委挨个过了一遍。
顾省长不可能，他马上就要退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高育良虽然和萧玄不对付，但此人心思深，不会用这种粗糙手段，莫书记、葛书记、吴部长、罗部长、卢部长，要么年龄大了，要么项目利益不深，都没有铤而走险的必要。
田国富不同，他新来乍到，急于站稳脚跟，又和萧玄、李达康在项目推进会上公开顶过两次，更关键的是，田国富是上边派来和沙瑞金搭班子的，这个身份让他有恃无恐。
白秘书补充道：“田国富在纪委系统风评不太好，以前在外省就有人反映他喜欢抓放大，拿退休干部开刀立威。”
沙瑞金皱起眉头，单看手法，这件事办得很糙，故意泄露文件、精准刺激陈岩石、放任其闹出大动静——这不像一个老谋深算的政治家能想出来的路子，十三常委里哪个不是从基层搏杀上来的，没人会干这种蠢事，萧玄、李达康不是白痴，一眼就能看出背后有人。
这种手段更像一个刚进入汉东权力圈的新人干的，以为抓住了陈岩石就能牵制萧玄和李达康，却没算到陈岩石会疯到筑工事、埋炸药，十三常委里新来的只有两个：葛明飞和田国富，葛明飞有吕州的项目打底，干出成绩就能顺利往上走，没必要冒这种险，那就只剩下田国富。
白秘书把最关键的一条摆上桌面：“田国富今年的工作任务就是倒查离退休干部，陈岩石在名单第一页，他不动陈岩石，自己就交不了差。”
沙瑞金“嗯”了一声，陈岩石举报萧玄导致萧玄辞职的旧事，他也是最近才从档案里翻出来的，陈岩石那一次举报，把萧玄从省长候选饶位置上拉了下来，虽然萧玄后来重新爬起，但这个仇结得太深，陈岩石也因疵罪了汉东一大批离退休干部——那些人都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举报的对象，所有人都在看田国富怎么处置陈岩石。
轻了，田国富在纪委系统立不了威；重了，陈岩石背后站着大风厂数千职工和退休干部群体，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田国富面临的是个两难，最好的办法就是甩锅，让陈岩石自己跳出来，闹大，把矛盾转移到萧玄和李达康身上，如果陈岩石直接被军方带走，田国富就不用直接下重手，还能一句“我已按程序启动倒查”。
这一手，汉东官场有个传统桨不粘锅”，田国富才来三个月，就把这手艺学到了家。
沙瑞金冷笑出声：“田书记入乡随俗得挺快啊。”
白秘书听出他话里的冰碴子，不敢接话。
京州，大风厂外临时指挥中心。
萧玄掀开帐篷门帘走出来，李达康跟在身后，夜色下，厂区里的探照灯把空地上的碎石和铁丝网照得惨白，萧玄望着远处被武警围住的大风厂厂房，道：“有些事我们也要追责了。”
李达康快走两步，与萧玄并排：“这事我有责任，我明在常委会上做检讨。”
萧玄摆了摆手：“跟你没关系，陈岩石手里有股份，政府征收程序又出了瑕疵，他闹起来是迟早的事，这是不可控的预料。”
李达康皱眉：“那是。”
萧玄转头看他，目光冰冷：“田书记。”
萧玄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上头早就下文要倒查退而不休干部，常委会也把这事交给了纪委，我提醒过田国富，光明峰项目里参与的离退休干部不少，要提前摸清情况，他田国富如果真把陈岩石盯住了，陈岩石今怎么会出现在大风厂，怎么会拿着炸药往里冲。”
李达康心里认同，他自己和高育良确实在会上过一些拱火的话，可如果田国富真把倒查工作做到位，把陈岩石限制在可控范围内，事情不可能闹到要出动军方的地步，这理由细究起来牵强，但政治斗争从来就不看证据链，只看谁需要担责，这事总得有人背锅，田国富最合适，新来的、外来的，不背锅谁背。
张峰带着常成虎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常成虎喘着粗气道：“萧书记，李市长，大风厂能拆了吗，那帮工人被带走之后，现场还留着炸药，不处理迟早出事。”
张峰跟着点头，脸色发白，他干了这么多年基层公安，第一次见到退休干部组织工人修反坦克壕沟。
萧玄把烟头摁灭在指挥车引擎盖上：“等捕快厅收集完现场证据再动，赵瑞龙呢，把他叫过来。”
张峰立刻掏出手机拨号，手有些抖。
赵瑞龙那边很快接了，声音透着疲惫。
张峰把手机递给萧玄，萧玄没接，直接道：“让他自己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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