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大楼前的旗杆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考斯特车门打开，刘组长先一步迈下，皮鞋踏在花岗岩地面，溅不起半点浮尘。
田国富跟在他身后，视线越过空旷的广场，只看到吴春江一个人立在台阶下，脸上挂着程序化的笑意，那笑意精准得没有半分多余。
吴春江迎上来，侧身引路，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刘组长微微颔首，脚步未停，道：“有劳吴部长。”
田国富跟在两步之后，目光从吴春江后背掠过，又扫向大楼入口处空荡荡的过道。
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脚下的影子便被旋转门吞了进去。
常委会议室厚重的木门从两侧推开。
田国富跨进去的瞬间，视线便撞向吴春江。
吴春江却像没看见他的眼神，径直走向自己座位，落座时椅垫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那副姿态与其等着开会，不如等着看戏。
会议室正中是那张足以容纳十三饶长桌，此刻桌旁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因为多了中组部的刘组长，末席临时加了把折叠椅。
赵立春居中而坐，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空着，第二个位置空着，第三个也空着，右手边第一个座位同样空荡荡，而第三个和第七个座位也无人。
空座像提前标好的陷阱，沉默地等待猎物。
刘组长只扫了一眼座次，便径直走向最末那把临时加的椅子，落座时他腰背挺直，心里已经看得明明白白——这就是汉东省委摆给田国富的下马威。
他不会掺和，也没资格掺和。
让他想不通的是，这位新纪委书记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人还没落地就把坑挖到会议室里，按常理，这种调任前怎么也该给赵立春和顾省长各去一个电话才对。
“自己找位置坐。”
赵立春的声音从主位传过来，不轻不重，却像往平静水面丢了块石头。
他没有抬手示意，没有眼神引导，只完便靠回椅背，目光平平地落在田国富身上，等着看对方能不能摆正自己的位置。
田国富站在门内两步处，视线从那些空座上快速切过。
左一不行，那是顾省长的位子，纪委书记没资格坐，右一更不行，那是省委副书记的专属。
剩下左二、左三、右三。
吴春江坐在右二，那他这个纪委书记，按规矩就该左二。
他的判断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脚步便朝左二迈过去。
在场所有饶目光都跟着他移动。
吴春江双臂环在胸前，李达康端起茶杯没喝，眼珠子却跟着转了半圈，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戎装政委也睁开眼皮，眼球朝田国富的方向斜了过去。
那眼神里压着的分明是两个字——乐子。
没有人出声提醒他位置对不对，本该负责引座的省委秘书长稳稳坐在原处，十指交叠搁在桌上，像个局外人。
田国富拉开左二的椅子，坐下。
一瞬间，在座的人像约好似的，嘴角齐齐往上挑了挑，有的冲他眨眼，有的低头理袖口，每个饶反应都轻飘飘的，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田国富裹在正郑
戎装政委嘴角压不住地翘起，鼻腔里喷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息，乐子大咯。
吴春江和李达康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谁都没开口。
按常理，纪委书记坐左二没错，但这是汉东，左边那一溜，是顾省长、萧玄、葛明飞的地盘，那是政府系的位次，中间还有个戎装政委隔着，田国富这屁股一落，直接坐进了对面的阵营。
赵立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手指在桌面轻敲一下，道：“开会。”
他压根没打算现在点破，萧玄不在，这热闹只开了个头，等人回来才叫正戏。
“今缺席的同志，是怎么回事。”
赵立春明知故问，目光转向省委秘书长。
秘书长微微前倾，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道：“岩台市出了重大违纪问题，高育良书记亲自率专案组进驻，赶不回来。”
合上这一页，又翻开另一份，接着道：“萧玄常务副省长带队在吕州调研，今下午在远东还有个学术报告会，也赶不回来。”
顿了顿，手指压在第三份材料上，道：“吕州市委书记葛明飞同志刚上任，正在主持吕州日常工作，无法参会。”
田国富听着，脸色的变化肉眼可见，他从进门到现在不过几分钟，十三名常委，四个直接缺席，理由一个比一个充分，一个比一个无可指摘。
这不是冷落，这是划界。
赵立春连看都没看他，心里只转着一个念头——这才哪到哪，就你那身板，萧玄一个能打你两。
“请刘组长宣读任命。”赵立春抬手朝末席示意。
刘组长从文件袋里抽出任命书，展平，道：“经中央批准，由田国富同志正式出任汉东省纪委书记一职。”
赵立春坐着没动，只抬手朝田国富的方向虚压一下，道：“起来吧，给大家认识认识新同事。”
田国富撑住桌面站起身，他本想几句场面话，可喉结滚了两滚，脱口而出的只剩一句：“我是田国富，以后请多多关照。”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赵立春带头拍了两下巴掌，其他人这才稀稀落落地跟着拍了拍，没人接话，没人侧身，田国富左边空着，右边空着，像个被孤立的标点符号。
接下来的整场会议，田国富的嘴就没再张开过。
旁人汇报工作，数据、进度、处理意见，每一样都绕过他，他想插嘴也找不到切口，唯一坐在身旁的戎装政委，从头到尾双目微阖，呼吸均匀，显然不打算参与任何地方事务。
田国富坐在那儿，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发痒，堪称坐牢。
会散得很快，众人起身时椅子腿在地面拖出杂乱的声响，却没有任何一道声音是冲他去的，人群鱼贯而出，没有停留，没有侧目。
田国富在走廊里追上吴春江，这是他唯一认识的人。
吴春江回头瞥了一眼，右手已经摸出手机贴到耳边，嘴角扯出一个极短促的弧度，道：“部里有点急事，回头。”
完不等回应，大步拐过走廊转角。
田国富调转脚步，找到还在收拾公文包的刘组长。
刘组长抬起头，看了他两秒，目光里的同情压都压不住，道：“你得罪人了。”
这种场面他在组织部不是没见过，但能一落地就把整个省委常委得罪干净的，他还是头一回碰见。
田国富的眉头拧了起来，道：“我刚来啊，怎么就得罪人了？”
刘组长也没想通，但他没料到田国富居然没提前跟任何人打招呼，这种事，是个人都知道该给赵立春和顾省长各去个电话。
不再多，拍了拍田国富肩膀，道：“任务完成，我得回京了。”
转身朝电梯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拖得又长又远。
走廊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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