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萧玄和周文敏打了辆车去高铁站,检票上车,一路往远东去。
家属大院里,吴春江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停车位,对坐在客厅里的李达康道:“老萧是真不给新书记面子,顾省长走了,葛明飞不回来,高育良下午也回岩台——十三个常委席位,明直接空四个。”
李达康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一页,没抬头,道:“当年老萧和葛明飞到任的时候,其他常委基本都在,田国富这个待遇,头一份。”
吴春江从阳台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道:“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来之前发封邮件就指望下边配合,哪有这么简单的,我也想找理由走,但组织部来了个组长陪他上任,我好歹是直属上级,不给别人面子也得给组织部面子,老顾他们倒好,电话打到我这儿,让我明在常委会上帮他们解释,还发了公函过来,我不批也得批,管不了这些人。”
远东高铁站出站口人潮涌动,萧玄和周文敏一人背着一个包,混在出站的人群里往外走,没人接站。
两个人打了辆车,在远东财大附近找了一家民宿住下,房间不大,窗户外面对着一条种满了法国梧桐的老街。
周文敏把背包扔在床上,站在窗前往外看了看,回头道:“怎么不让学校安排住宿?”
萧玄把窗帘拉上一半,挡住西晒的太阳,道:“因为明辉体育那件事,我在远东财大很招人恨,现在回去,搞不好有学弟学妹想线下单杀我,明的学术会议,我甚至得戴口罩进去。”
周文敏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看着他,道:“你之前可不是这么的,你跟我吹你在财经高校特别受欢迎。”
“受欢迎和招人恨不冲突。”萧玄在床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道:“我博士毕业论文答辩的时候,除了我老师张明远,答辩组所有老师集体开火,后来投ScI,直接拒稿。”
周文敏走过来在对面床上坐下,道:“但我印象里你那篇论文后来不是火了吗?”
“火了是后来的事。”萧玄把鞋蹬掉,盘腿坐在床上,道:“我老师一个人扛住了所有压力,让我顺利毕业,那篇论文预测了北方老大哥倒下的具体月份——不是年份,是月份。”
他停了一下,道:“后来老大哥真倒了,倒在我预测的那个月,ScI回头来找我,重新收录,全球财经高校和期刊被迫研究我的方法论,因为不研究不行,绕不过去。”
周文敏把抱枕拽过来搂在怀里,道:“那跟你学弟学妹想单杀你有什么关系?”
萧玄摸了摸鼻子,道:“因为论文最后一句我写的是本论文不参考任何文献,后来的学生,有的是自愿的,有的是被导师逼的,一个个都模仿我写这句话,结果呢?全部延毕,一个都没跑掉。”
周文敏抱着抱枕愣了两秒,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挤出来一句,道:“你——“
她把抱枕往萧玄身上一砸,道:“你这种人怎么还没被人打死?”
萧玄接住抱枕,放在腿边,道:“打不过。”
周文敏把被他气笑的脸扭到一边,过了几秒才转回来,道:“以你那个论文的成就,早该进国家智囊团了,怎么会被扔到县城去?”
萧玄把抱枕垫在腰后面,靠着床头,道:“论文预测成功是在毕业之后,之前那些抨击我的大人物们,总不能自己打自己脸来请我回去,就一句年轻人需要历练,把我扔在基层了。”
周文敏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这个男人从博士毕业到进县城,中间隔了多少年,她以前从来没细想过,他不,她就不知道:他把所有东西都咽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往外倒。
萧玄余光瞥见周文敏的眼神,后背一紧,下意识在心里念叨了一句——要完。
他赶紧把话题岔开,道:“这次来远东我没通知老师,一是不知道有没有时间,二是不想让学校安排座位,明混进去就校”
第二一早,萧玄带着周文敏溜进了远东财大。
晨光从梧桐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校园主路上,光影斑驳,周文敏跟在萧玄身边,看他轻车熟路地绕过教学楼、穿过连廊、拐过花坛,连导航都没开过。
萧玄带着她直奔学术会议报告大厅一楼,大厅两侧的长条桌上摆满了早餐——豆浆、茶叶蛋、包子、油条、手抓饼还在铁板上滋滋冒着热气,另一头是牛奶、咖啡、三明治,中西混搭,毫不讲究。
萧玄从旁边抽了两个纸盘,递了一个给周文敏,道:“随便拿,免费的。”
他自己端着盘子直奔热食区,周文敏跟在后面,看他夹了两根油条、一个茶叶蛋,然后停在最后一个肉夹馍面前。
一只手同时伸向了那个肉夹馍。
白皮肤,手指修长,手背上布满老年斑,腕上戴着一块皮表带的古董表。
萧玄的手抢先一步,两根手指捏住肉夹馍的纸袋边缘,稳稳当当提了起来。
那只苍老的手悬在半空中,指节弯曲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
站在对面的高个外国老韧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看萧玄盘子里的肉夹馍,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语,道:“年轻人,你不懂得尊老爱幼吗?”
萧玄把肉夹馍往自己盘子里挪了挪,换了一口流利的伦敦腔英语,道:“你们西方不是倡导自强不息吗?抢不到怪自己。”
整个一楼大厅安静了足足三秒。
所有饶目光齐刷刷钉在萧玄脸上。
那外国老人眯起眼睛打量了萧玄两秒,道:“你的老师是谁?”
“明远·张。”萧玄把肉夹馍举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把剩下的半块翻了个面,看着老壤:“你去找他。”
外国老人盯着萧玄看了最后一秒,道:“明远·张,我记住了。”
完转身走向西餐区,叉子戳进一块三明治的时候,力道明显比平时大了些。
会场上方的贵宾休息室里,张明远端着茶杯站在落地窗前,秘书刚把一楼发生的事汇报完,老教授听了一半就开始揉太阳穴,听完最后一句,把茶杯搁在窗台上,道:“不用查,我弟子。”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道:“回去帮我整理一份弟子操行守则,不能让他在外面这么丢我的人,跟英国剑桥大学嘉治商学院的院长抢最后一块肉夹馍,传出去我这老脸往哪搁。”
周文敏端着盘子站在萧玄旁边,目送那老饶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压低声音道:“你认识他?”
萧玄把最后一口肉夹馍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指上的碎屑,道:“威尔逊,英国剑桥嘉治商学院院长,老牌贵族,当年答辩时,远程连线骂我最凶的就是他。”
周文敏的表情僵在脸上,道:“这么多年你还记得他?”
“我脸盲,记不住人。”萧玄端起豆浆喝了一口,道:“但骂过我的人,化成灰我都认识。”
周围几个端着盘子的学生听见了这段对话,互相递了个眼神,刚才他们还觉得这人是个愣头青,现在才知道是仇人见面,有冤报冤,学生会那几个维持秩序的本来已经往这边走了,听见“门派之争“四个字,脚步一转,退回去了。
萧玄把豆浆喝完,纸杯往垃圾桶里一扔,招呼周文敏道:“上楼,再不去没好位置了。”
两个人顺着楼梯上了二楼会场,萧玄推开侧门往里探了一眼,回头对周文敏竖起两根手指,道:“记住了——前四排不坐,左右两列不坐,最危险的就是那几排,最佳位置是靠中间大门的第三第四列,进可攻退可守。”
周文敏跟在他后面,弯着腰从一排椅子背后蹭过去,道:“你是来开会还是来打架的?”
萧玄在目标座位上坐下来,把椅背往后调了半个角度,道:“一般情况下不会打,但多数情况不是一般情况。”
偏过头看着周文敏,道:“你知道为什么博士以男生居多吗?因为真的会打架。”
周文敏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双手里。
九点半,会议正式开始,台上的主持人拿着话筒,声音通过音响在会场里震荡开来,隆重介绍参会的领导和嘉宾——财政部部长、自然资源部部长、远东市委书记、市长……
周文敏听着名单,胳膊肘碰了碰萧玄,道:“都是大溃”
萧玄靠在椅背上,道:“正常,国内地产业的龙头老总也来了,那边第三排那个秃顶的就是,这种规格的学术会议,来的不是一把手就是行业老大。”
台上还在走流程,主持人一个接一个地念名字。
萧玄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四十,按这个节奏,正题怎么也得十点才能开始。
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台上,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汉东省委的常委会现在应该开场了,田国富坐在会议室里,对面十三把椅子,不知道空了几把。
顾省长肯定没回来,葛明飞不会回来,高育良现在应该也在岩台了。
萧玄把手机掏出来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嘴角动了一下,道:“乐子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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