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站在那棵老树下,抬头望着密密匝匝的树冠,道:“高书记,你还记得这棵树吗?那个操场,就是当年我惊一跪的地方。”
高育良没有话。
他当然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
这棵树非但没枯死,反倒比当年更茂盛了,枝杈伸展开来,把头顶的路灯遮得严严实实,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祁同伟抬手摸上粗糙的树皮,指腹擦过那些裂开的纹路,道:“当年从孤鹰岭回来,我在这棵树下站了一整夜,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去梁家,跪下。”
他的手指陷进树皮的裂缝里,道:“我是个农村出来的穷子,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但那一我才知道,连就这样了都由不得我自己。”
高育良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的茶已经彻底凉透了。
他想起当年帮祁同伟找过校领导,能找的都找了,没一个人愿意出面,梁群峰那时候的一句话,比汉东大学整个党委都管用,他那时候不理解,觉得只是自己人微言轻,直到后来他自己坐到了梁群峰的位置上,才真正明白那两个字的分量——权力。
高育良把凉透的茶搁在花坛上,道:“就算当年学校出面把你留在市里,梁璐也还会有后手,让你去乡下,是梁群峰影响力最弱的地方,留在京州,你就在梁家眼皮底下,梁璐有一万种办法让你寸步难行,去外省,只要还在政法系统,一样避不开。”
祁同伟的手指从树皮上滑下来,垂在身侧,道:“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我看见萧玄。”
夜风灌进银杏树林,叶子哗啦啦地响。
“要是没有他,我可能就认了。”祁同伟把那只摸过树皮的手攥成拳头,道:“可是凭什么?他跟我一样从底层爬上来,他有爱情,有师恩,有领导提携,我呢?我每一步都是拿膝盖换的。”
把拳头松开,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的掌心,道:“后来我想明白了,当初我要是一咬牙死扛到底,梁群峰的政敌反倒会看重我,可我没扛住,跪了,跪了就是丑,能跪一次就能跪一万次,所有人都知道。”
高育良听到这里,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从来没跟任何人过,但祁同伟跪下去的那一,他对这个学生就失望了,不是因为妥协,而是因为妥协得那么彻底,侯亮平和陈海可以大大方方叫他一声老师,祁同伟从来只叫高书记,这中间的差别,高育良心知肚明。
他没,但祁同伟感觉得到。
萧玄的出现,只是把这一切重新翻了出来。
祁同伟把手收回裤兜里,转过身来,道:“在岩台的时候,萧省长给我发过一封邮件。”
高育良的眉毛动了一下,这件事祁同伟在岩台一个字都没提过。
“一份罪证,一份名单。”祁同伟看着高育良的眼睛,道:“涉案人数,超过四万人。”
高育良的瞳孔缩了一下,道:“名单和证据现在在哪?还有谁知道?”
祁同伟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道:“文件太大,只能发邮件。”
“你不要乱来。”高育良的声音压沉了,道:“四万饶罪证,会死饶,岩台涉案才两三千人,只诛首恶不过百来号人,四万人是什么概念你清楚。”
祁同伟把目光移开,望向操场尽头黑黢黢的教学楼,道:“老师,别问了,我不想把你扯进来。”
他叫的是老师。
这两个字从祁同伟嘴里出来,高育良已经很久没听到过了。
“我不打算再妥协了。”祁同伟把脸转回来,路灯的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半边陷在阴影里,道:“这次我自己来,跟梁璐的离婚手续我会办,梁家这些年的提携,还够了,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高育良往前迈了一步,道:“萧玄未必是真心帮你,他可能只是想让你把捕快厅厅长的位置让出来。”
祁同伟已经在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道:“我回过孤鹰岭,我想去找回当年那个自己。”
他拉开车门,道:“那个我,早就死在孤鹰岭了。”
车门关上,发动机响了,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光,拐出汉东大学的校门,消失在马路尽头。
高育良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杯彻底凉透的茶,只觉得指尖发麻。
他把茶缸子放在花坛上,摸出手机,翻到萧玄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悬了很久,始终没有按下去。
他问自己为什么不敢打这个电话。
是因为他也想看祁同伟把当年那个死掉的自己找回来?还是因为他不想跟萧玄彻底撕破脸?
不打,这件事是祁同伟自己的。
打了,就是他高育良和萧玄之间的事了。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
秘书从后面跑着过来,高育良偏过头,道:“盯着祁同伟,别让他乱来。”
秘书愣住了,道:“高书记,我们有什么资格盯一个省捕快厅的厅长?再谁有这个能力?厅长级别的反侦察能力,捕快厅本身就是搞盯梢的,我们派人去盯他,不是班门弄斧?”
高育良揉了揉太阳穴,道:“是我想岔了,让陈海去,反贪局经常做盯梢,也许有办法。”
秘书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高育良自己也知道不太可能,祁同伟是什么人?从毒贩手里活着走出来的缉毒英雄,真要甩开盯梢,十个陈海都不够。
萧玄不知道祁同伟的选择。
他只是给了祁同伟一个机会,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把当年那个死掉的自己捡回来,萧玄坐在汉东大学食堂的长条桌前,面前是一份两荤一素的工作餐,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道:“想抓住一个饶心,先抓住一个饶胃,谈恋爱是这个道理,管学校也是。”
李耀兴端着餐盘在旁边坐下,道:“萧省长吃不习惯?我让食堂单独做几个菜。”
萧玄摆了摆筷子,道:“路边摊我都吃得惯,我是,从事做起。”
他拿筷子指了指食堂入口那根柱子,道:“那根柱子上挂一块白板,让师生教职工把想吃的菜写上去,食堂定期轮换播,各地有各地的口味,偶尔让外地来的学生吃到家乡味,归属感就有了,不需要理解,尊重就校”
李耀兴把这话在心里嚼了一遍,忽然想起以前有个案例,某大学一个教授要辞职,原因很荒唐——学校规定上课不能抽烟,另一个高校听了,直接特许他上课抽烟,这教授二话不跳槽过去,当时所有人都当笑话看,但李耀兴现在想想,那个校长懂人性。
一百个人有一百个毛病,能包容一个毛病,就能留住一个人才。
一个菜、一根烟,本质上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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