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市局会议室的灯亮到深夜。
王局把烟头摁进烟灰缸,扫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道:“孙市长明早上来视察,座驾今在眼皮子底下被顺走,人是抓回来了,车也找回来了,但这事儿没完。”
没人接话。
副局坐在他左手边,指尖敲了敲桌面,道:“萧省长昨早上刚走,最晚周一回来,吕州最近开发商投资商扎堆,孙市长担心的不只是车,是治安,这个态度,咱们得给。”
王局叼上第二根烟,没点,道:“通知所有在岗干警,今晚开始带队巡逻,各辖区派出所、交警队,突击清查偷盗,行动代号就叫扫黑除恶,百日行动。”
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道:“过去这类行动只针对特定案子,这回不一样,全面铺开,不留死角。”
副局率先把手举起来。
各分局一把手和派出所长们互相看了看,手一个接一个举起来,没人犹豫超过两秒。
王局把烟从嘴里摘下来,烟灰弹落在烟灰缸边缘,道:“不是走过场,要查出真东西,萧省长和葛书记在看着,孙市长在看着,吕州现在变了,我不你们也明白。”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王局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道:“从今起,切断你们跟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网,捕快系统里不能有保护伞,谁有,自己掂量。”
他顿了顿,道:“行动!”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所有人起身往外走。
有人推开门,夜风灌进来,走廊里不知道谁低声了句什么,另一个人接了话,声音被风刮散了,只听见最后四个字:“吕州变了。”
王局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他把剩下的半截烟抽完,摁灭,走出去。
积压多年的大案要案,是时候翻出来了。
不跟他站在一起的人,就是递给萧玄和葛明飞的投名状。
孙连城靠在出租车后座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他揉了揉眉心,手机响了。
葛明飞的号码。
他接起来,葛明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道:“连城,听车丢了?人没事吧。”
孙连城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道:“葛书记,人没事,车已经找回来了。”
葛明飞道:“那就好,吕州的事你放手去干,政府这边我不插手,有困难直接找我。”
电话挂断。
孙连城把手机攥在手里,车窗外的光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扫过去,他遇到的领导不少,但把话得这么干脆的,不多。
出租车拐进招待所大院,刹车灯红了一片地面。
汉东大学的会议室灯火通明,楼下的食堂同样亮着灯,灶台上的大锅还冒着热气,师傅们靠着墙抽烟,等楼上的会开完。
萧玄坐在会议室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操场,路灯下还有学生在跑步,省方的人坐在对面,汉东大学这边李校长带着几个副校长列席,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厚厚一摞。
省方来的人几乎有求必应。
全国报道都铺出去了,不支持也得支持。
会从下午一直开到深夜,散场的时候李校长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但他脸上的表情是松快的,众人在食堂吃了几口夜宵,陆续散去,明汉东大学会正式公布会议内容。
祁同伟没有跟着大部队进食堂。
他站在行政楼侧门的阴影里,看着从会议室里鱼贯而出的校领导们,一个一个地数。
范雷从后面走过来,拍了他肩膀一下,道:“看什么呢。”
祁同伟回头,目光里的光还没收干净,道:“有谁被带走了吗?”
范雷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道光不是紧张,是兴奋,像猎人蹲守了一夜终于听见草丛里有动静时眼睛里的那种光。
范雷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在嘴里,没急着点,道:“你跟汉东大学的校领导有矛盾?”
祁同伟脸上的表情瞬间收住,道:“没有,我就是问问。”
范雷划着火柴,火苗在夜风里晃了一下,灭了,他又划了一根,双手拢住火,把烟点着,道:“就算真要动谁,从发生到定性,少几,不会这么快。”
祁同伟当然知道流程,他在省厅干了这么多年,什么程序没走过,但他还是觉得遗憾,胸口那股劲儿顶上来又被压下去,堵在嗓子眼里。
范雷吸了口烟,火星在黑暗里亮了一下,他没再问,祁同伟跟汉东大学之间的事,他能感觉到,但他不问,在系统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门儿清。
高育良从食堂侧门出来,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见祁同伟站在暗处,脚步转了个方向,直接走过来。
祁同伟微微欠身,道:“高书记。”
高育良把茶杯换到左手,道:“非工作时间,不用叫职务。”
祁同伟把身体站直,道:“领导都还在,还是正式些好。”
高育良没再纠正他,他朝旁边偏了偏头,示意祁同伟跟他走,两个人绕过花坛,停在一棵银杏树下面的角落,树叶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头顶的路灯,两个饶脸都陷在阴影里。
高育良端着茶杯,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道:“梁老师今晚住学校宿舍,你不打算去见一面?”
祁同伟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道:“见了也是吵,算了。”
高育良叹了口气,茶缸子在手里转了半圈,道:“你们俩的事,我算是从头看到尾,我是梁老书记提拔起来的人,实话,我不希望你们走到那一步。”
他把茶缸子搁在花坛的水泥台子上,道:“梁璐两个哥哥都在外地身居要职,你想上副部,别跟他们闹太僵。”
祁同伟没有话。
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一片叶子擦着他的肩膀落下去,落在脚边,翻了个面,背面是灰白色的。
赘婿就是这样。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超越妻家,梁群峰虽然退了,但两个儿子一个在邻省政法委,一个在中组部,哪一个都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三互法卡着,他们不能在汉东任职,但不代表他们的手伸不进汉东。
祁同伟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片翻过来的银杏叶。
高育良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凉掉的茶,没有再话,该的都了,剩下的让祁同伟自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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