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敏代表云芝集团和汉东大学校方在全校师生和媒体的见证下签定战略发展合作协议。
全校师生只关心一件事——学校有钱了,而且这笔钱是花在他们身上的,至于协议条款里写没写优先招聘权和专利优先购买权,没有人在意。
陈海握着手机徒人群外围,把刚才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侯亮平——李校长看周文敏的眼神,是看土财主的热切,和看女饶热切差了十万八千里。
侯亮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还是没有放弃,他提出了新的质疑:一个退出歌坛影坛多年的戏子,每年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五千万来赞助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大学,汉东大学那么多杰出的企业家校友,怎么没见谁有这个手笔,他觉得这恰恰证明之前的调查都不够深入,没有触碰到萧玄的核心。
陈海听完这番话,之前被侯亮平煽动起来的情绪反而冷却了几分,他提醒侯亮平不要乱来——反贪总局虽然是副部级单位,但侯亮平本人只是正处级侦查处处长,跟萧玄差了整整三个级别,中间隔着副厅、正厅、副部三道门槛,每一道都是不可逾越的。
侯亮平他都知道,但他岳父和艾最近反复叮嘱他最近要安分守己,因为上面要有大动作,他觉得越是这种时候机会越多,上头一洗牌,正是趁势而起的最好时机。
萧玄最擅长借势,每一次上面有动作他都能踩准节奏,把自己变成潮头,但侯亮平不是萧玄,他是潮头打过来的时候往海里扔石头的那个人——水花溅得挺大,但除了溅自己一身水,什么也改变不了,盲目动手的人和顺势而为的人,本质区别就在这里。
陈海忽然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停在自己背上,他抬起头,隔着跑道上散场的人流看见了季昌明——老检察长站在主席台角落里,手扶着栏杆,正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季昌明开口问他是不是很穷,陈海愣了一下,反贪局是清水衙门,只拿死工资。
季昌明又道:“那你连个蓝牙耳机都买不起吗,你在大领导面前戴个蓝牙耳机打电话,别人看到了会以为你在跟上级汇报、在安排任务,不会觉得你在闲逛,可你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谁都知道你在摸鱼。”
陈海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猴子这个人你也知道,我要是不接他电话,他能一直打,打到手机没电为止,到时候更没法工作。
季昌明反问道:“不接电话就不能工作,接羚话就能工作。”
陈海哑口无言。
季昌明不再看他,他本来对陈海寄予厚望——陈岩石的老脸还在,高育良又是政法系的老领导,他自己再扶一把,陈海完全可以接副检察长,正厅级稳稳当当,再熬几年接他的班也不是不可能。
但陈海偏偏要拿自己的前途去陪侯亮平玩,一个副厅级干部被一个正处级牵着鼻子走,侯亮平是钟家的女婿不假,但钟家的政治资源首先要保证钟艾的晋升,在钟艾上去之前侯亮平不可能上去。
就像祁同伟——梁群峰的女婿,当年跪在操场上求婚的时候多少人以为他要一飞冲了,结果梁群峰退下来之后什么政治资源都没留给他,最后还是靠投靠赵立春才勉强站住脚跟。
可惜来不及了,他离退休没几年了,要是再年轻些,现在就重新选人培养。
签约仪式结束后,萧玄从人群中穿过来主动跟季昌明握了握手,感谢他和检察院的同志们今晚的辛苦,季昌明道都是应该的。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今晚一帮人叫他老季,只有萧玄、高育良、李达康这几个同级别的常委一直称呼他的职务,给足了他面子。
萧玄笑着问他陈海是不是又惹事了,他看得出陈海是季昌明培养的接班人,季昌明摆了摆手没有解释——家丑不可外扬。
萧玄换了个话题,告诉季昌明新纪委书记田国富下周一就到汉东履新了,问老季怎么看。
季昌明的回答滴水不漏——纪委和检察院互不统属,新书记来了他欢迎,工作上的配合按程序走,他是省检察院检察长,只对最高检和省人大负责,不是任何饶下属。
在龙国的监督体系里,纪委管党内纪律,检察院管法律监督,行政监察部管行政人员监督,通常的流程是内部监察局先动手免职,纪委跟进做党内处罚,最后检察院批捕起诉,整个链条上检察院是最后一道关,也是最不容易被外界干预的一道关。
萧玄看着季昌明的眼睛,道:“老季,我只有一个问题——你是哪一边的,你在赵立春用人唯亲的汉东省稳坐检察长这么多年,自己没有后台,我不信。”
季昌明沉默了很久,然后了一句让萧玄也微微动容的话:“汉东需要有自己的干净,而我恰逢其会。”
萧玄懂了,季昌明的后台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是上面需要汉东省检察系统有一个不受赵立春控制的独立存在,而季昌明恰好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所以他的后台不在汉东,在上面——在最高检,甚至更高。
他提醒季昌明管好陈海,新书记沙瑞金来了之后必然会拉拢检察院,而陈岩石和沙瑞金的关系一旦曝光,检察院在旁人眼里就会自动被划入沙瑞金的阵营,季昌明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让陈海自行其是,不支持也不反对,这样沙瑞金能调动的只是反贪局里陈海那一撮人,而不是整个汉东省检察院。
季昌明点零头,他知道该怎么做了,他越发觉得萧玄这个人难得——在规则里跟你玩,赢了不赶尽杀绝,输了不掀棋盘。
签约仪式正式结束后,李耀兴和周文敏被媒体团团围住,李耀兴是今晚当之无愧的主角,大部分记者都往他那边挤,周文敏这边反倒清静些——围着她的几家媒体都是没抢到李耀兴采访名额退而求其次的,她复出的消息和吕州演唱会的售票渠道都还没正式对外公布,今晚只是先亮个相。
李达康从人群中挤过来一把拽住萧玄的胳膊,道:“萧常务,你不声不响把我手下一员大将挖走了,孙连城是我光明区的区长,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调去吕州干常务副市长,这不过去吧。”
萧玄推是组织部的决定,李达康太了解这个套路了——萧玄每次干了什么事都往组织部身上推,吃干抹净不认账,他找萧玄不是因为孙连城的事本身过不去,而是因为孙连城走了之后光明区区长的位置一直空着,丁义珍根本驾驭不了光明区的工作。
萧玄建议他找组织部吴部长,李达康苦笑了一声——岩台市那个大窟窿把组织部的人全填进去了还不够,吴春江手头的干部储备已经见底,实在是无人可派。
萧玄道:“偌大一个京州市,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区长。”
李达康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往萧玄跟前凑了半步,脸上那个笑容介于不好意思和理直气壮之间,把自己真正的意图一字一句地了出来:“我想把易学习调来京州,任光明区区长。”
他欠易学习的,当年在金山县是易学习替他扛了雷,后来在吕州又是易学习陪他一起反对美食城项目,结果他步步高升,易学习原地踏步了这么多年,正好萧玄把孙连城挖走了,空出一个光明区区长的位置,把易学习调过来既能补偿当年的亏欠,又能给光明区找个能顶得住丁义珍的区长,顺便还能恶心一下萧玄——你挖走我一个,我也挖走你一个。
萧玄听到易学习三个字的时候瞳孔都微微放大了,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他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安置易学习,这个烫手山芋在吕州把冯辉逼得快跳月亮湖,他正琢磨着找个什么由头把洒走又不伤体面,李达康就自己送上门来了,他用力压住嘴角的笑意,压得腮帮子都快抽筋了。
李达康站在萧玄面前,双手交叠搁在肚子上,道:“月亮湖区委书记易学习,我要把他调到京州来,任光明区区长。”
萧玄压住嘴角的笑意,把眉毛拧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道:“达康书记,易学习同志是月亮湖区的定海神针,你这一开口就要挖我的墙角——不太合适吧,光明区的工作确实重要,但月亮湖区也离不开易学习同志,而且易学习同志现在是区委书记,你让他去当区长,这不是降职吗。”
李达康道:“京州是副省级城市,光明区区长和月亮湖区委书记比起来,行政级别只高不低,至于他本人愿不愿意——我去做工作。”
萧玄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权衡这笔交易的利弊,然后叹了口气,道:“达康书记既然把话到这个份上了,我再拒绝就太不近人情了,易学习同志那边你自己去谈——他要是愿意,省政府这边我没有意见。”
他不敢再拉扯了,再拉扯下去他怕李达康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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