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厅角落里坐着两个心态完全相同的人。
从萧玄扬起稿子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眼睛里就亮起了光——终于有人要对着那层糊了太久的窗户纸捅一拳了。
一个脾气出了名暴躁的老教授站起来把话筒接了过去。
他没有念面前那份发言稿，而是直直地看着萧玄，道：“萧副省长，我就问一个问题——省政府教育厅和科技厅对科研项目的申报审批，到底是按什么标准在批，什么样的项目才能获批立项。”
萧玄脸上浮起一个笑容，道：“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把自己的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对着台下晃了晃，道：“刚才各位听报告的时候我一直在玩手机——不是在刷朋友圈，是在拉群。”
他把手机递给范雷，范雷接过去一看，屏幕上的微信界面赫然显示着一个刚建好的视频会议群，群名是“汉东省厅级以上干部工作群”，在线人数还在不断跳动增加。
范雷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快步走到大屏幕前把手机接上了投影，画面切过去的时候正好有几个刚被拉进群的领导打开摄像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困惑，但没有一个敢在萧玄的群里关掉摄像头。
萧玄当着在场所有教授和学生的面，把老教授刚才的问题一字不改地转述给了视频群里的厅级以上干部们，道：“这个问题谁能给肯定的答复，现在。”
祁同伟也在群里。
没有开摄像头，靠在考斯特的座椅上看着手机屏幕里萧玄站在报告厅讲台上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现场吃瓜确实比在群里潜水有意思得多。
后排学生代表里有个女生双眼放光地盯着台上的萧玄，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学道：“恐怖如斯。”
那个老教授脸上的怒气已经散了大半，他原本以为站起来问了也是白问，领导最多打几句官腔就过去了，他没想到萧玄直接把全省厅级以上干部拉了个视频会议群，当着他的面现场点将。
这不是走过场，这是真要解决问题。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看着萧玄把手机连上大屏幕、把问题直接甩给视频群里的厅长们，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政法系统的宣传工作也可以这么搞。
视频群里的副省长兼教育厅厅长李冠武率先开了口。
他应该是刚从办公室里赶过来的，背景还是一面堆满文件的档案柜，声音压得很稳，像是在念一份准备已久的述职报告：“萧常务，凌教授——科研项目由教育厅和科技厅共同审批，涉及重大科研项目的还要向科技部申请专家评审建议，审批标准依次为——实用优先，能最快转化为生产力的项目优先立项；第二，对国家或本省科研和经济建设有重大贡献的优先立项；第三，有发展前景、暂时无法产出实际成果的，经专家评审后纳入省科研储备库，滚动支持。”
顿了一下，语气忽然从述职切换成了劝诫：“所以凌教授，我个人建议——你的项目不要再申报了，汉东省的资金不足，你的团队暂时也不具备独立研发能力。”
凌教授一把抓过话筒，声音拔高了半度，道：“不给立项就没有经费，没有经费就买不了设备、招不了人才，不买设备不招人才怎么扩大研发能力，这不就是死循环吗。”
高育良偏头看了一眼坐在他旁边的汉东大学书记，道：“凌教授研发的是什么项目。”
汉东大学书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凑近高育良耳边压低声音道：“光刻机。”
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极其复杂——既有对自己学校教授格局之大的骄傲，也有对自己学校教授居然想造光刻机的深深无奈。
萧玄的思维短路了一瞬。
他“纸上没有的问题”时脑子里想的是空调、宿舍、实验室设备、青年教师的职称评审通道——这些事他当场就能拍板解决。
结果凌教授一开口就是光刻机。
国内能造光刻机的东西都还在保密阶段，别你一个省级高校的实验室，就是中科院微电子所也不敢拍胸脯自己能在短期内突破，全球一共就那么几台ASmL的极紫外光刻机，加起来的价钱比汉东省好几年的财政收入还高。
李冠武也没有跟凌教授纠缠，直接在视频群问了句在场其他教授还有没有疑问。
台下的教授们纷纷摇头，凌教授的例子摆在面前，所有人都理解了“实用优先”四个字的真实含义——省财政就这么多钱，给了光刻机，别的项目就得喝西北风，已经做出成绩、即将转化的项目优先拨款，创造收益之后再反哺后续研究。
萧玄示意下一个人可以继续提问，然后在话筒里加了一句：“问些正常的问题。”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和零星的掌声。
凌教授愤愤地坐下之后范雷从主席台侧面绕到凌教授身边，弯腰递给他一张折好的纸条。
凌教授展开看了一眼，然后迅速合上放进胸口口袋里，脸上忽然浮起一个笑容，低声自言自语道：“国内还是有领导懂行的，知道这东西重要。”
旁边有同事探头问他纸条上写了什么，他瞪了对方一眼反问保密条例忘了是吧，然后把胸口口袋的纽扣扣好，拍了拍那层布料，动作之轻像在拍一个婴儿的后背。
周围的人听到“保密”两个字就不问了，汉东大学毕竟是全国排名靠前的高校，不少教授手里都有涉密项目，有些话不该打听的不能打听。
后排一个穿运动服的男生站起来接过了话筒。
他清了清嗓子，显然有点紧张，道：“萧副省长，我想问一个跟我们学生生活直接相关的问题——气这么热，学校能不能给所有学生宿舍都装上空调。”
萧玄转过头看向坐在主席台右侧的汉东大学书记和校长，道：“省里每年批给汉东大学的经费不少，装个空调不至于装不起。”
书记和校长两个人后脖颈上同时冒出了冷汗。
省里的经费确实没少拨，但经过一层一层截留，真到校工会账上的钱给教学楼换几盏灯管都不够，但这话能当着萧玄的面吗——出来就等于承认学校内部经费管理有巨大漏洞。
萧玄没有追问，先转头看向那个提问的男生，道：“你觉得市面上哪款空调性价比最高。”
男生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格力。”
旁边的学生们开始起哄，有人喊美的，有人喊海尔，还有人喊奥克斯。
萧玄等笑声稍歇，笑着对那个男生这算是一个校外实训项目——他亲自去市场调研，找到性价比最高的空调品牌，做出详细的对比明，然后交到校工会。
台下炸开一阵更响亮的欢呼，有人扯着嗓子喊萧副省长我们爱你。
萧玄伸手压了压台下的喧哗，笑着我有爱人了，她很漂亮，我很爱她。
全场笑成了一片。
萧玄伸手压下了笑声，目光重新扫过全场，道：“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喧哗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感觉到萧玄这句话的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客套，不是流程推进，是真的在等。
一个坐在前排头发全白的老者慢慢站了起来。
整个报告厅因为他的起身而忽然安静了几分——不是那种被纪律压制的安静，是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老人转过身面对全场，然后向主席台微微欠了欠身，道：“高书记，萧副省长——我代表汉东大学离退休教职工向省委省政府提一个请求，请省委省政府与教育部沟通，让汉东大学退出世界高等教育高校排名。”
台下所有师生都瞪大了眼睛。
主席台上的武书记和李校长脸色骤变，视频会议群里的省政府干部齐刷刷停止了打字。
萧玄偏头看向高育良，高育良也笑了，很轻，很淡。
他确实离开了汉东大学多年，但他在汉东大学有朋友——坐在他面前的这位老教授就是其中之一。
萧玄把话筒放在桌上，先转头看向武书记和李校长，道：“两位领导怎么看。”
武书记缓缓开口退出世界排名事关重大，需要上级批准，他个人无法决定。
坐在他旁边的李校长一言不发，用一种近乎陌生的目光盯着自己的搭档，又看了看那位白发老者，最后把目光落在萧玄和高育良身上。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武书记也是汉东大学的老人，只有他李校长不是汉东大学的校友，他今是以合作者的姿态被推到这个位置上的，现在他要面对的是汉东大学自己人跟自己人之间的对话，而他坐在校长席上，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樱
萧玄没有追问武书记，转过身来对着手机摄像头把白发老者的请求一字不改地复述了一遍，然后对着视频会议群问道：“诸位的意见呢。”
群里开始刷屏，有人表示支持，有人反对，还有人选择了弃权。
台下的师生们也分成了好几派，有的拍桌子叫好，有的面露担忧，后排几个年轻教师已经开始激烈地交头接耳。
本来是来凑数拿学分的学生代表们此时恨不得把手掌拍红——他们庆幸自己来了，能吹一辈子。
消息通过微信从报告厅里飞速扩散到整个校园，隔壁宿舍楼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亮起灯，有人连鞋都没穿就从床上跳下来往外跑。
就算挤不进去，站门口听个响也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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