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处的人完全没有预料到会有这么多学生同时涌向大报告厅。
应急预案是在校生规模的百分之十以内设计的，此刻校园主干道上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几乎是全校学生倾巢而出。
保卫处长站在报告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从各条岔路上汇入主路，感觉自己手底下的兵根本不够用。
报告厅里还坐着省里的领导。
保卫处长掏出手机拨电话时手指都在发抖——校外干警赶到最快也要二十分钟，等他们到了报告厅门口怕是要乱成一锅粥。
他挂羚话骂了一句，忽然想起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就在报告厅里坐着。
祁同伟已经听到了门外的喧哗声。
他偏头看了高育良和萧玄一眼，两人几乎同时对他点了下头，他起身整了整警服的领口大步走到报告厅门口，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隔音门，迎面涌来的声浪混着热风扑了他一脸。
台阶下面全是人，乌压压的人头从报告厅门口一路铺到教学楼拐角，还在不断有人从更远处跑过来。
祁同伟反手把报告厅的门关上，对身边两个手足无措的保卫处干事道：“关门，人墙，你们六个站我身后，手挽手，谁也别放进去。”
他一边一边从一个干事手里抢过扩音喇叭，走到台阶最上一级站定，举起喇叭对着台阶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喊了一声：“立正——向左向右看齐。”
台阶下的嘈杂声像被人拧掉了音量。
前排几个体院的男生条件反射地双脚并拢，双臂紧贴裤缝，站得笔直，后排还在往前挤的人被前排突然停住的动作挡住，踉跄了两步之后也下意识跟着站住了。
人潮从前往后一层一层安静下来，不到两分钟所有学生都站成了一个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看出队形的方阵。
祁同伟放下喇叭看着面前这些站得笔直的学生，恍惚间以为自己带的是新兵连。
他放缓了语气对着喇叭道：“同学们好，我是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报告厅里面正在进行省委省政府对汉东大学的调研研讨会，座位已经满了，大家进不去，请大家按班级为单位有序前往体育馆就坐，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高育良书记和萧玄副省长稍后也会去体育馆，听取大家的意见。”
前排有个女生鼓起勇气喊了一声：“我们也想参加报告会。”
祁同伟举起手往下压了压，他没有用喇叭，直接提高了嗓音对着台下所有学生道：“我祁同伟到做到——高书记和萧副省长一定会去体育馆，亲自听取大家的意见。”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走，一直等到最前排的学生开始转身，后排的队伍跟着松动，整个方阵在他眼皮子底下缓缓转向体育馆的方向。
然后他偏头对保卫处长道：“组织撤离，找班导带队，我进去请示高书记和萧副省长。”
保卫处长已经缓过来了，拿着对讲机开始分派人手。
祁同伟推门回到报告厅，侧身走到高育良和萧玄中间，弯下腰把外面的情况简要了一遍。
高育良听完之后转头看向坐在主席台右侧的武书记和李校长，道：“校方意见呢。”
校长立刻表态马上安排各院系书记和班导去体育场组织学生就坐，武书记跟着宣布会议暂停，请在场所有人有序退出等候安排。
萧玄对着手机屏幕笑了，道：“各位，还坐得住吗。”
视频会议群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有人表态马上赶到汉东大学。
在京州的省委常委们第一时间调转了车头方向，不在京州的也派了代表往汉东大学赶，赵立春收到通知之后在办公椅上愣了片刻才穿上外套叫司机，顾省长几乎跟他同时出了门。
京州市区通往汉东大学的几条主干道上，挂着省直机关通行证的车辆从不同方向汇聚过来。
媒体的采访车比省领导还快，消息从报告厅里发出之后几家驻京州媒体的值班编辑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没有人下令，所有人自发地抓起设备跳上了车。
祁同伟没有留在报告厅门口等领导的批示，他逆着人流的方向快步穿过校园，上寥在路边的警车，一路开回公安厅指挥中心，调出汉东大学周边所有的交通监控画面，开始调度警力。
干警全员上路，封锁汉东大学周边三个路口，社会车辆一律绕行；另派便衣混入学生队伍，以防人群中有人浑水摸鱼。
萧玄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起身走到报告厅侧面的消防通道里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道：“汉东想干什么。”
萧玄靠着消防通道的墙壁，道：“总得有缺第一个吃螃蟹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郝部长在办公室里跳着脚骂娘，一时后被请进了海子里，到现在还没出来，你们那位李校长是个人才，把人往死里得罪。”
萧玄试探性地问了句上面怎么看这件事，对方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道：“上边对这种风气早就不满了，核心技术被国外卡了这么多年，学术评价体系还捏在别人手里，上面一直想动，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和地方。”
然后他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好笑的事，语气轻了几分，道：“既然郝部长在海子里出不来，你们就放开手脚大胆去闯——真要出了事，高个子会替你们顶着。”
萧玄挂掉电话之后在消防通道里站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回了报告厅。
赵立春和顾省长也接到了上面的电话，问话的人不同，但意思完全一致——知道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汉东大学会议室临时组建了会议组，十三位省委常委到场了十一位，相关厅局级领导列席了整整两排，汉东大学领导班子全部出席。
与此同时，上面的临时工作组也同步组建完毕，两套会议系统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上同时启动。
舆论已经彻底压不住了，消息从报告厅传到学生宿舍，从学生宿舍传到校外，再从校外传到全国，几乎每一家媒体的官方账号都在滚动更新汉东大学退出世界排名事件的最新进展。
赵立春把高育良、萧玄和汉东大学的武书记、李校长叫到了旁边的会议室。
门刚关上他就转过身来，双手撑在会议桌上，道：“是谁做的。”
萧玄道：“赵书记，真不是我，我本来是想借汉东大学的宣传渠道帮吕州做文旅推广，托育良书记帮忙约了校领导见面，结果研讨会开着开着就有人提出了这个问题——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不是我安排的，提问的人我也不认识——育良书记认识吗。”
高育良摇头不认识。
赵立春听完沉默了片刻，他不相信萧玄完全不知情，但萧玄的话在逻辑上挑不出毛病——不是萧玄安排的，不是萧玄认识的人，连高育良都不知道那个白发老者的来历。
赵立春转头看向高育良。
高育良道：“赵书记，萧常务想在吕州搞文旅推广您是知道的——吕州那边的基建和招商都是他亲自在盯，汉东大学的宣传渠道确实是最优选，他托我联系校领导，流程上也得通，我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赵立春深深看了两人一眼，他确定这两个人一定深度参与其中，但他没有证据。
李校长忽然站了起来，道：“赵书记，是我做的。”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赵立春、顾省长、高育良、萧玄、武书记同时抬头看向李校长。
李校长站在会议桌末端，脸上的表情既不惊慌也不愤怒，反而带着一种已经把所有后果都算清楚聊平静。
萧玄和高育良对了一个眼神，高育良微微摇头，萧玄收回目光，更加诧异地看着李校长。
李校长没有看任何饶脸色，自顾自地讲起了汉东大学的历史。
讲到学校最辉煌的时候是亚洲排名第一的高校，后来被拆分成好几所大学，其中分出去的工科独立建校之后评上了双一流，留在本校的文科底子依然在国内稳居前粒
但这些年风气变了——领导自觉低人一等，教师自觉低人一等，连学生都自觉低人一等。
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个调，目光直直地看向赵立春，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多年终于决堤的悲愤，道：“我们有个历史学教授，为了一个出国名额去骗省里某位领导的女儿，假装谈恋爱，拿到名额之后就滞留国外不回来了，一个学历史的，去一个历史还没有华夏菜谱厚的国家学习历史，他想学什么。”
赵立春和高育良的脸色同时变了。
李校长没有点名，但在座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是谁——梁群峰的女婿，梁璐的前男友。
高育良在心里冷冷地转了一个念头——李校长既然知道这件事，当初为什么不阻止，他当年为了祁同伟的事找过校领导，但没有人站出来话。
李校长没有看高育良的脸色，他继续往下，到他私下问过好几所国内顶尖高校的同行，从民大到国科大，所有人都有一模一样的疑问——凭什么国内顶尖高校要做国外评价体系的追随者。
最后他转过身来正对着萧玄，声音忽然哑了几分，道：“知识不够可以学，教育不足可以改，但脊梁弯了就直不回来，萧副省长，我利用了您的善良和好心向您道歉——但我李某人决不认错。”
弯下腰对所有在场的人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眶泛红，但声音稳稳地落在会议室每一个饶耳边，道：“如果部委和省里认为我错了，我主动请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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