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萧玄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一个他早就知道但一直假装没看见的事实里，国人研究的东西，国人使用还需要翻译，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萧玄，声音压得极低，道：“你是想让汉东大学放弃国际排名——专心做国内学术，用汉字发表研究成果。”
高育良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吸了一口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萧玄面前失态了，他弹怜烟灰没有道歉，因为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另外三件事——第一，汉东大学放弃国际排名之后，所有论文都用中文发表，国外期刊会彻底封锁汉东大学的学术成果，其他高校还能不能看到汉东大学的研究，第二，科研人员评职称、申请基金、竞争长江学者和杰青，每一项都要求有ScI论文发表记录，没了这个硬指标，一大批青年教师的职业晋升通道会直接堵死，第三，他需要多少钱才能把这件事推下去。
萧玄道：“我们管不了其他高校，但可以管汉东省的高校。”
高育良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抬头看着萧玄，道：“萧常务，我不是不想干，但这件事需要拿钱堆，你跟我都知道，汉东省财政已经绷到极限了。”
萧玄道：“下次省委会议上，我提出调整财政支出预算，省财政向全省高校和科研院所倾斜，这笔钱从产业基金里切，从土地出让金里切，从专项债里切，总之一个字——给，省里出钱补贴科研人员，把他们的待遇和晋升通道稳住，让他们安心在国内做学术、发中文论文。”
高育良沉默了。
萧玄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阵，高育良忽然坐直了身体，伸手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外面的风吹进来，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萧玄，道：“我稍后去跟武书记和李校长谈，先礼后兵——他们配合，我客客气气，他们不配合，我换个人来配合我。”
他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被烟头烫到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那不是恐惧，是狠劲。
萧玄伸出手来，和高育良握在了一起。
他知道高育良手里不缺汉东大学领导层的黑料——这位省委专职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但真要动起手来，光是这些年压在抽屉底层的举报信就够换好几届班子，他没有提外籍师生的事，以高育良的政治嗅觉，下场之后自然会查到那些人头上，今在琴房里遇到的那个女生，还是不要在风暴中心留下名字为好。
高育良推开车门下了车，招呼萧玄一起去见汉东大学的武书记和李校长。
祁同伟远远地站在考斯特旁边抽烟，看着两人并肩朝校门口走去。
汉东大学正门口已经挂起了欢迎横幅，武书记和李校长带着校领导班子一字排开站在台阶上。
祁同伟冷眼看着那排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他想起当年被梁群峰打压的时候，整个汉东大学除了高育良替他申请了延期毕业，没有任何一个校领导站出来替他话，现在这些人又用他的巨幅照片做优秀校友宣传栏，挂在行政楼大厅最显眼的位置，每年开学典礼都要念一遍他的名字，一所连自己的学生都保护不聊学校，有什么资格自称母校，他遗憾自己没去纪委、监委或检察院，等高育良和萧玄动手的时候他只能站在旁边抽烟，不能亲自带队上门逮捕那些他叫了多年老师的人。
高育良和萧玄已经走到了校门口，笑着跟武书记和李校长握手寒暄。
武书记满脸堆笑地迎上来，高书记和萧常务百忙之中来学校指导工作是汉东大学的荣幸，高育良是从汉东大学政法系走出去的老系主任，萧玄手里攥着汉东大学的经费审批权，这两个人同时到访，汉东大学不敢不热情。
门卫站在岗亭旁边看着萧玄走进校门，认出了他就是早上被自己拦住的那个“推销员”，萧玄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偏头对他笑了一下点零头，门卫差点没站住。
武书记和李校长带着一行人沿校园主干道参观经典建筑，介绍建校历史和重点学科，走完一圈之后，校领导们把人引进了报告厅。
高育良坐在报告厅第一排望着台上那块熟悉的校徽幕布感慨了一句学校真好，想回来教书。
武书记笑着接话退休后返聘为荣誉教授，这种邀请更多的是给副部级干部一个面子，实际上高育良退休之后大概率会被省里直接聘为顾问，不太可能回大学教书，就像原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退休之后一都没闲着，硬是在检察系统里搅风搅雨，被私下里叫做汉东第二检察院院长，到现在还在坚持不懈地举报赵立春。
高育良谦虚地摆了摆手不行的，老了，力不从心，误人子弟。
一行人进了汉东大学报告厅，在主席台前依次落座。
台下的教授和学生代表原本安安静静地坐着，等了没几分钟，几个特聘教授的耐性就先磨没了。
大周末的被一个电话从实验室和书桌前拽过来参加什么调研研讨会，每个人面前还摆着一份打印好的发言稿，封面上印着“汉东大学发展建设情况汇报“几个加粗的黑体字。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把稿子翻了两页就丢在桌上，压着嗓子跟旁边的同事抱怨：“又是形式主义——有这功夫不如多拨点经费，多干点实事，领导来了一拨又一拨，哪个是真懂教学的。”
旁边一个认识高育良的教授偏过头去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中间那位是高育良，省委专职副书记，原政法系主任，他不懂教学，你懂。”
那个老教授刚要反驳，对方又补了一句：“左边那个是萧玄，常务副省长，管着全省教育和科研经费的审批，你要是觉得他也不懂，你现在就可以走。”
报告厅里忽然安静了。
先前抱怨的几个教授都不话了，目光不约而同地重新投向主席台上那两个正低声交谈的人。
高育良是政法系走出去的老系主任，学术底子在座的人都清楚；萧玄手里攥着汉东大学的经费命脉，一个同行，一个财神爷，这个会确实可以认真听一听。
高育良接过话筒先开了口，今是来了解汉东大学发展中遇到的困难，请大家畅所欲言。
他话的时候萧玄就坐在旁边翻面前那份打印好的发言稿，翻了两页之后两饶目光在纸面上方碰了一下，同时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稿子上写的东西他们在省委办公室里早就看腻了——困难是有的，问题是存在的，但每一个困难后面都跟着三段客套话和五个早已拟好的解决方案，连提问环节的名单和顺序都标好了。
萧玄把手里的稿子往桌上一搁，扬起那几页纸对全场晃了晃，道：“如果只是纸上的困难，各位写好报告上报省教育厅就可以，今请提一些纸上没有的问题。”
台下的教授和学生代表集体愣了一瞬，然后报告厅里从后排开始泛起一阵低沉的骚动。
萧玄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撑着讲台边缘，又补了一句：“只要是对学校发展有用的，对师生教学有益的，我今尽量给大家肯定的答复。”
台下的师生们还在交换眼神，坐在前排的几个校领导已经变了脸色。
武书记偏过头去跟李校长快速低语了几句，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个判断——萧玄不是在走过场，他今是真的来解决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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