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坐在后排一言不发。
吕州文旅局长更是整个人都傻了——他当了这么多年文旅局长，从来没见过哪个省领导能用这么“脏”的招数，让全省大学生拿着收缩横幅到处打卡，走到哪拍到哪，话术统一，视频发到网上，别的地方文旅部门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流量直接被人截胡，这不叫宣传，叫偷家。
吕州文旅局长已经在心里默默估算全国有多少个文旅局的电话会打到他手机上。
高育良和祁同伟同时向吕州文旅局长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萧玄这一手确实是犯了众怒，全国文旅系统的人加起来能绕地球一圈，吕州文旅局长以后去开会怕是要被同行孤立。
高育良倒觉得这事不难办——他跟汉东大学的武书记打个招呼，让校办牵头开个会通知到各学院辅导员，辅导员再通知到各班班长，一之内就能动员到位。
萧玄点零头，话锋忽然一转，道：“今早上我在汉东大学转了一圈，有些感慨。”
高育良原本已经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听到这句话后背又微微挺直了几分。
他和萧玄打了这么久交道，太清楚这个人话的分寸——他“有些感慨”，意思绝不是随便聊聊，眯起眼睛看着萧玄，没有追问，等着对方自己往下。
祁同伟的反应比高育良更快。
他几乎是在萧玄话音落下的同时就站了起来，笑着了句“我下去抽根烟”，顺手把还在发呆的吕州文旅局长也拽下了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他连司机都一起带走了——汉东大学是教育部直属副部级单位，接下来萧玄和高育良要谈的事无论是什么，都不是他这个公安厅长该听的，高育良是他老师不假，但高育良在汉东大学的级别是正厅级系主任出身，在副部级高校面前同样要避嫌。
车上只剩高育良和萧玄两个人。
高育良等司机的脚步声走远了才开口，道：“萧常务，现在没有外人了——你有什么话可以直。”
萧玄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备忘录，念了一段话：“《明史》卷三百二十六，列传第二百十四，外国七——意大里亚，居大西洋中，自古不通中国，万历时，其国人利玛窦至京师，为《万国全图》，言下有五大洲，帝嘉其远来，给赐优厚，公卿以下重其人，咸与晋接，玛窦安之，遂留居不去，卒于京师，赐葬西郭外。”
高育良听完这段话，眼睛里忽然放出一种多年未见的炙热光芒。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脱口而出道：“《明史》卷三百二十六，列传第二百十四，外国七——利玛窦传。”
萧玄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高育良报得一字不差，连卷数和列传编号都对得上，这种级别的熟稔程度不是普通爱好者能有的。
萧玄顺势奉承道：“育良书记学识渊博。”
高育良的心情忽然变得极好。
他研究了半辈子明史，在省委大院里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能跟他聊到列传编号级别的人，以前赵立春还在的时候他偶尔会在饭局上提几句，赵立春只会点头“嗯嗯，明史好，明史好”，连利玛窦是哪国人都分不清，他身边那个姓高的秘书倒是乖巧，但学术底子太薄，除了会倒茶就是会点头。
萧玄不是高，萧玄是他真正的道友。
赵立春走了真好——要不是赵立春调走，萧玄还不敢跟他走这么近，他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个跟他平级的常务副省长骨子里居然是个能聊明史的人。
萧玄收起手机看着高育良，道：“育良书记，你对这段话怎么理解——利玛窦来了大明，得到了封赏，受到了公卿的尊重，然后他就不走了，他为什么不想走。”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讲台上的语气开始条分缕析——利玛窦得到了大明皇帝的丰厚赏赐，得到了士大夫阶层的普遍尊重，死后还赐葬在西城外，这明大明对他不薄，他也确实对大明的文化和科技交流做出了贡献。
萧玄又问了他一个问题，道：“利玛窦真的不想落叶归根吗，他的根在意大利，他的家人、他的教会、他的一切都在欧洲，他怎么可能不想回去。”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郑
萧玄这句话不是在反驳他的学术观点，是在撬开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角度，他放下茶杯坐到萧玄旁边的座位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兴奋，道：“高见。”
萧玄道：“利玛窦和徐光启、李之藻一起绘制了《坤舆万国全图》——这幅图现在就在京州博物馆，纵一米九二，横三米八，他把欧洲的数学、文、地理、水利全部带到了大明，同时也把大明的儒学经典翻译成拉丁文寄回了欧洲，他是当时全世界学贯中西的第一人，这样的人——大明怎么可能放他走。”
高育良看着萧玄，嘴微微张了张，然后缓缓地点零头。
他听懂了，萧玄借了利玛窦的典故来回答他——不是不想走，是回不去。
萧玄道：“像利玛窦这样学贯中西的大学者，从万历到泰昌到启，三代皇帝没有一个人同意他回国，他的知识、他的技术、他对大明科技体系的全盘了解，这些才是他被赐葬在西城外的真正原因，死了也要把一身的学问留在大明的土地上，这才是赐葬两个字的真正含义——不是荣誉，是底线，经不轻传，人不能走。”
高育良点零头，又摇了摇头，不是不同意，是在消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更沉稳的语气接上了萧玄的思路——利玛窦确实不可能走，他掌握了太多大明的核心科技和朝堂内幕，锦衣卫从他进京的第一起就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赐葬表面上是哀荣，本质上是死后也要确保他的所有手稿、笔记、书信全部留在京城，一份都不能流出海外。
萧玄听到这里伸出手来，和高育良握在了一起。
明朝如此，清朝也如此，那些万国来朝的外国人来了就不走了，不是他们不想走，是走不掉。
高育良心情大好，他觉得萧玄的见解确实独特且有道理，是能与他产生思想碰撞的道友，比只会端茶倒水的高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赵立春走了真好——要不是赵立春走了，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萧玄肚子里还藏着这么多东西。
萧玄等的就是高育良的这句话。
他收起笑容，看着高育良的眼睛，道：“汉东大学走上了歪路。”
高育良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萧玄把今早在汉东大学看到的一切从头到尾了一遍——qS排名……
而后发问道：“育良书记，国际排名本身是被国外机构捏在手里的评分体系，学术声誉、雇主声誉、论文引用率——每一项的底层数据都掌握在别人手里，他给你的大学排多少名、给不给你公平打分，全看他的心情，这种排名还有什么公信力，还有什么公平性。”
高育良叹气道：“我在汉东大学政法系当主任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但政法类学科在国际排名里然没有话语权，整个评价体系都是西方学术标准堆起来的，我们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樱”
萧玄又道：“更可笑的是什么——国人研究的成果，为什么要得到国外的承认才算成功，论文要用外文写，发到国外期刊上才算数，国内的科研人员想看还得自己找人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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