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在琴凳上坐正，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先是奏了一串低沉的琶音试了试手感，然后前奏如潮水般涌出，周文敏轻轻拉住女生的手往后退了两步，把整间琴房的空间留给萧玄。
女生起初只是觉得旋律好听，是从没听过的新曲子，然后萧玄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粗粝感，咬字很轻，没有炫技的转音和高音，每一个音都稳稳地落在调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掏出来的。
女生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严肃——她受过专业训练，听得出来这种唱法没有任何技巧修饰，全部是感情。
萧玄眼前划过一张张面孔。
提携过他的老师，临江新区建设时跟他一起扛钢筋的退伍老兵，在月亮湖工地上蹲在挖掘机旁边啃冷馒头的十八局技术员，有些还在，有些已经不在了。
他唱得很慢，像是怕每个字太烫会灼伤口腔。
唱完之后手指从琴键上缓缓收回搭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很久。
既是幸阅——他看到了前人没有看到的盛世；又是不幸的——他要背负前人未尽的责任继续往前走。
周文敏站在琴房角落里看着他双目通红，自己也跟着落下泪来。
她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着，她知道萧玄此刻不需要安慰，需要的是平复。
琴房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满了人。
艺术楼的走廊本身就窄，学生们一个挨一个挤在门口和窗边，连楼梯口都站满了踮着脚尖的年轻人，没有人出声。
萧玄收回情绪之后从琴凳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廊里的学生们自动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通道，然后掌声才响起来，整齐而克制，没有任何叫好和喧哗。
有位教授站在人群中低声对自己的学生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这才是音乐的真诒之类的，话到一半忽然收了声。
他认出了萧玄——汉东省常务副省长，一个常务副省长坐在大学琴房里弹唱了一首他从没听过的新歌。
周文敏从琴房里追出来，在走廊尽头追上了萧玄。
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肩胛骨之间，用力抱紧了一下，然后松开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道：“这首歌你写得比从前任何一首都好，唱得也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好，其实你比我更适合唱这首。”
萧玄摇了摇头。
他在演唱会登台和在大学琴房里即携唱是两回事——以他的身份，站在舞台上等同于把自己的政治前途架在火上烤，舆论会发酵，对手会拿来做文章，人可以红，作品可以红，但副省长本人不能红。
几位教授和讲师已经开始招呼学生们回教室上课，学生们不甘愿地慢慢散开。
艺术学院的书记和院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赶到了艺术楼一楼大厅，正站在走廊拐角处焦急地等着，看到萧玄和周文敏走过来，连忙迎上去，庆幸自己今正好在艺术楼办公——要不是人在现场，省委常委在他们学院弹完琴走了，他们连个面都没见上。
两位院系领导站在琴房门口，脸上挂着标准化的恭敬笑容，但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
他们接到消息萧常务在艺术楼弹琴的时候差点把茶杯打翻——省领导来调研没提前通知、没走正门、没带随行人员，直接坐在学生琴房里弹了一首不知道什么歌，这要是传出去，校办那边的问责电话今下午就能打过来。
站在角落里的那个练琴女生更是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刚才让出了琴凳，但她从头到尾都没认出坐在她琴凳上弹琴的人是汉东省常务副省长，现在知道了，感觉自己都塌了，想溜又溜不掉，只能贴着墙根站着，祈祷所有人都不要注意到她。
萧玄倒是没有为难谁的意思，跟两位院领导握了手之后随口夸了一句艺术氛围好，然后就不可避免地打起了官腔。
院书记抓住这个空隙开始介绍汉东大学的历史沿革，从建校年份到重点学科。
萧玄耐着性子听了几句，汉东大学是他的衣食父母这句话没错——高校的经费预算要过省政府，他这个常务副省长手里攥着审批权，但他今不是来听汇报的，他抬手打断了院书记的话，道：“汉东大学在qS、thE、U.S. Nes这些国际排名里排第几。”
院书记立刻调转话头报出了一串数字——最新qS排名一百零七，文学和古典文学进了前五十，他特意补了一句，排名跟经费挂钩，国际排名每往前挪一位，上面拨下来的专项资金就多一笔。
萧玄又问他怎么提升排名，院书记如数家珍地拆解起qS的评级标准——学术声誉占四成，雇主声誉占一成，师生比占两成，论文引用率占两成，国际师生比各占百分之五，他学校已经得到上级许可，扩大了国际师生的邀请和招收力度。
萧玄道：“具体邀请了哪些国际知名学者。”
周文敏站在萧玄侧后方，看到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叩了两下，立刻意识到汉东大学要倒霉了，她太熟悉这个动作了——每次萧玄在会议上准备发难之前手指都会这样叩两下，频率不快但节奏极稳，像暴风雨前气压计的水银柱在缓缓下沉。
院书记浑然不觉地报出了一串名字：澳洲悉尼大学的布鲁斯教授，乌的物理学教授门卡列夫斯基，丹麦大学的d·K·洛斯教授。
报一个萧玄点一下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周文敏已经感觉到他身上那种压着怒火的低气压越来越重。
萧玄没有发作，只是客客气气地会跟主管教育的李副省长提一提汉东大学的情况，然后示意两位院领导可以先去了，现在是私人时间，他带夫人逛校园，不想惊动太多人。
院系领导前脚刚走，萧玄就转过身来看向那个还贴着墙根站着的女生。
往前走了两步，微微弯下腰，道：“同学，我问你几个事——你们学校平时给留学生发多少生活补贴，留学生的宿舍条件和国内学生有没有区别，他们在校内的待遇怎么样，你当吐槽大会就校”
女生先是紧张得舌头打结，但周文敏在旁边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了句“没事，他不是来查你的”，她才慢慢放松下来。
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一条一条地——留学生的生活补贴比国内学生的奖学金还高，宿舍是两人间带独立卫浴和空调，国内研究生还住着六人间公共澡堂；留学生可以自由选专业，国内学生想换专业必须专业排名年级前三才有资格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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