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敏挽着萧玄的胳膊走在樱花树下的石板路上,偏头看了他一眼,道:“你跟门卫了什么——他一开始那架势明明是要把你往外赶,怎么忽然就敬礼放行了。”
站的位置离校门口有些远,只看到门卫伸手拦住萧玄盘问了好一阵,然后萧玄不知做了什么动作,门卫的态度就发生了翻覆地的变化。
一开始以为萧玄亮明了身份——高等学府的保卫处是有行政编制的,亮出汉东省常务副省长的名头进哪个大学都畅通无阻。
但萧玄若是以权压人未免太煞风景,她这次跟他来汉东大学原本只想安安静静逛一逛校园,要是被人认出来围观,什么兴致都没了。
萧玄笑了笑,道:“我什么都没亮,就对他敬了个礼,了句‘同志,你好’,他就让我进来了。”
周文敏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把“同志”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她在港城出道,后来北上发展,在内地生活了这么多年,起初并不觉得这个词有什么特别。
后来见得多了才慢慢明白,“同志”这两个字的分量远比外人想象中重得多——道同志合,志同道合,不是简单地叫一声先生或女士,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和肯定。
能被郑重地叫一声“同志”,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什么级别,心里都会涌上一股不清的暖意。
把这番感慨给萧玄听,然后转头望着操场边上三五成群抱着书本路过的学生,忽然笑了一下,道:“不过还是你们大学好,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念过大学,十几岁就进了演艺圈,没经历过。”
萧玄换了个话题,道:“演唱会歌曲准备得怎么样了。”
周文敏沉默一会。
她到自己其实心里很清楚在音乐这个领域她从来不是才,当年出道的时候公司给她贴创作型歌手的标签,实际上那些歌的骨架全是萧玄搭的,她只是在成品上做锦上添花的修饰。
她的曲子难度不高,好处是传唱度高,坏处是专业人士一听就知道她有什么短板。
这次三场演唱会,第一场和第三场是国语歌,第二场是粤语歌,港城的音乐人她已经派人对接了,粤语歌很快就能定下来,但国语歌这边还差一首能压得住阵脚的。
萧玄没接话,只是脚下的方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偏了。
周文敏跟着他穿过操场边的路,绕过图书馆后门,走到一栋挂着“艺术中心”铭牌的大楼前才反应过来。
萧玄伸手推开艺术中心的玻璃门,回头对她道:“走,找间音乐教室。”
周文敏眼前一亮,道:“有新歌。”
萧玄没有否认。
穿过大厅沿着走廊一排一排地看门牌,找到了一间空着的琴房推门进去。
在钢琴前坐下来,掀开琴盖试了几个音,手指在琴键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串琶音。
脑子里装着整首《如愿》,这首歌他早就想拿出来了,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节点,周文敏的演唱会就是最好的节点——对上面有交代,对下面有交代,对历史也有交代。
周文敏拉了把椅子在钢琴旁边坐下来,问他这首歌是什么主题。
萧玄手指停在琴键上,偏头看着她,道:“写给那些为国家披荆斩棘的人,负重前行的,隐姓埋名的,倒下去没留下名字的,你联系三军那边,问他们要阅兵和重大任务纪实素材做mV背景。”
顿了顿,用低沉的声音念出几句歌词:“你是,我之所来,也是我心之所归,世间所有路,都将与你相逢。”
周文敏听完那几句词便没有再开口,她是识货的。
这种歌词放眼看整个华语乐坛近十年也没出过几首,整首歌的立意是大爱,是对先辈的致敬,是对后辈的嘱托,嵌在国庆献礼的大背景里毫无违和福
甚至觉得这首歌的曲子配不上歌词——光把歌词拎出来就是一首完整的朗诵诗,不需要任何旋律,光靠文字本身的力量就能把人念哭。
她问萧玄能不能唱好副歌部分。
这首歌最难的地方不在技巧上——调子本身并不高,技巧难度中等偏上,真正难的是情感投入,唱这种歌任何一点矫饰和表演痕迹都会把整首歌毁掉,必须用最纯粹的嗓音和心境去驾驭。
周文敏靠进椅背,认真地思考了片刻。
港城艺人最被专业音乐学院诟病的就是唱功不标准,气息不够稳,共鸣腔不科学,但港城艺人有一个本事是所有音乐学院都教不出来的——用情感唱歌。
技巧和赋追求到最后,最终的目的是引起听众的情感共鸣,而她恰好是港城艺人中情感表达最自如的那一个。
萧玄又念道:“山河无恙,烟火寻常,可是你如愿的眺望。”
周文敏听到这里忽然抬手揉了揉手臂,她听得头皮发麻。
脑子里的专业判断已经替她把这首歌的路铺好了——这首歌一旦发行不会再是她一个饶作品,是国家的作品。
官媒会主动下场宣传,省宣、中宣、央视一套到七套轮番播放,国庆晚会、建军晚会、建党晚会每场必唱,不需要她花钱打榜,不需要她上综艺带热度。
忽然看着萧玄,道:“你是不是连国庆时间节点都算好了。”
她问出口之后自己先笑了——萧玄不算好才奇怪,他做事从来都是先谋后动,走一步看三步,每一张牌打出来的时机都卡得精准。
萧玄没有回答。
站起身走到艺术楼一楼大厅的值班台前,跟值班老师借了纸笔和五线谱本,回到琴房里伏在钢琴盖上开始写。
笔尖划过五线谱纸的速度极快,歌词一行一行落在旋律下方,几乎没有任何涂改,写完最后一个音符他把五线谱推到周文敏面前。
周文敏低头看着谱子上那些工整的音符和歌词,从第一节哼到最后一节,忽然抬起头盯着萧玄的眼睛,道:“这首歌其实是写给你自己的吧。”
萧玄别过头去望着窗外,他的眼眶泛红。
音乐和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讲故事,同样一首歌,不同经历的人唱出来是完全不同的厚度。
站在这片土地上,做过后来者,也做过先驱者;见过伟人在港城回归前夜彻夜不眠,见过零八年在废墟下被刨出来的孩子浑身是血还对着军车敬礼。
他比任何人都更能代入这首歌写的是什么——写的是一个人走过千山万水之后回头看见身后那片山河无恙、烟火寻常的欣慰,也是一个人站在起点望向前路时对先辈无声的承诺。
周文敏没有再问。
轻轻拉开琴房的门走了出去,沿着走廊往前走了几步,在一间半掩着门的琴房前停下来,里面有个恬静的女生正在练琴,指法不算纯熟但很认真。
周文敏敲了敲门框,客气地问能不能借用一下钢琴,女生抬头看见周文敏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位姐姐太漂亮了不太像老师,但又莫名有种让人不敢拒绝的气场,连忙站起来让出琴凳。
道了谢转身跑回楼下把萧玄拉上来,推进琴房里坐在钢琴前,女生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两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觉得他们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看得出两人气质出众,绝不是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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