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研讨会的会场驶出来拐上主干道的时候,葛明飞靠在座椅上揉了揉眉心,忽然偏头看了萧玄一眼,道:“我以为你今会对易学习发火。”
萧玄望着窗外吕州夜晚的街景没有接话,他们到吕州第一,人还没下车,月亮湖的垃圾就抢在所有议程之前给了所有人一个下马威,易学习作为月亮湖区的老书记,于情于理都该被问责。
但萧玄什么都没,葛明飞也什么都没——不是不想,是一整连坐下来讨论这件事的时间都没樱
萧玄靠在椅背上,道:“我原本以为今晚的会上你会先拍桌子。”
葛明飞沉默了片刻,眉头渐渐拧了起来,道:“易学习这个人不适合做一线领导,能力不足,缺乏前瞻性和魄力——这是硬伤,但他原则性强,这一点在吕州这种地方很难得,等吕州局势稳定之后,我打算向省委打报告,把他调到市纪委去。”
萧玄转过头来看着葛明飞,忽然笑了,道:“调他去纪委——你是让他去得罪人,他这个人别的本事不好,得罪饶本事倒是一等一的,生背锅圣体。”
葛明飞没有否认,反而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道:“市发改委他得罪过,财政局他得罪过,环保局更不用提,还有国土局、规划局——吕州市直机关里跟他拍过桌子的人凑一桌还多出几个,他在月亮湖区干了这么多年,除了把全区上下得罪了个遍,什么都没建起来,只会发现问题,不会解决问题,十几年了就知道上报、上报、上报——上报完寥上级批示,批示不下来就继续上报,脑筋死板,一条路走到黑,走不通就站在原地等,还特别容易自我感动。”
越声音越沉,如果不是易学习那股子倔劲儿在吕州这种环境里勉强撑住了最后一点原则底线,葛明飞是真想把他丢到地方志办公室或者档案馆去养老,但原则性强恰恰是纪委最需要的特质。
萧玄没有对易学习的评价发表任何意见,他对易学习的了解大多来自旁饶转述和档案里的几行字,不足以支撑一个判断,他换了个话题,道:“冯辉那份策划书,你看了没樱”
葛明飞立刻被拽回了注意力,道:“看了,那份策划书是他自己做的,还是你提前给了框架。”
萧玄道:“他自己做的,我一个字没改,就当出师考试。”
葛明飞坐直了身体,道:“很不错,胆子大,有前瞻性,对吕州的产业结构摸得比市发改委还透,不过冯辉现在的身份还不够分量直接操盘这么大的盘子——我打算亲自挂帅成立专项工作组,我任组长,他任副组长。”
萧玄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冯辉交上来的这份答卷,葛明飞这个阅卷人给了高分,人脉决定起点,能力决定终点,有萧玄在背后,冯辉起步不会低;但如果自己没本事,谁也帮不了他,既有背景又有能力——来时地皆同力,抟扶摇直上九万里,葛明飞不介意顺手扶冯辉一把,结个善缘。
车子拐过一个弯,葛明飞忽然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讨论易学习和冯辉时都要严肃,道:“萧常务,市长和常务副市长的人选你必须在你离开吕州之前定下来,政府机关不像党委,党委管方向,政府管执行,没有专业、有经验的一线人才撑着,你画再多蓝图也落不霖。”
萧玄道:“京州市光明区区长孙连城,调任吕州常务副市长,我在动这个念头之前已经摸过他的底——办事能力强,有急才,能因地制宜,而且肯干,他是生的牛马圣体也不为过。”
葛明飞靠在座椅上,目光微动,他之前听萧玄提过孙连城的名字,事后特意调了孙连城的履历来看过,一个副厅级区长,在光明峰项目上跟副部级的李达康和副市长丁义珍同时叫板,顶着两位上级的压力硬是把土地出让金的财政归属权掰回了光明区。
葛明飞扪心自问,自己在没进省委常委之前绝不敢这么干,孙连城能在李达康和丁义珍的双重压力下坐稳光明区区长的位子这么久,能力毋庸置疑,他原以为孙连城是李达康的人——能在那个位置上待着的多半是秘书帮的嫡系,查完才知道根本不是,这个发现让葛明飞对孙连城又高看了一眼。
他看了一眼萧玄,萧玄来汉东两年多,顾省长在赵立春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被架空了这么多年;萧玄却能做到顾省长没做到的事——他表面上跟赵立春妥协,背地里一点一点地挖墙脚、拉队伍、培养自己人,加上他从临江带过来的骨干班底和在汉东新收编的力量,葛明飞在心里默默得出了一个结论——李达康输定了。
萧玄忽然偏过头来问了他一个问题,道:“你有没有想过——吕州市委书记是不是你的极限。”
葛明飞目光微眯,他今年五十三,比萧玄大六岁,当初为了争一个末尾常委的名额他都觉得是花板了,现在回过头来看那个排名最末的常委席位,格局确实太了,吕州如果能发展起来,五年之后他完全有机会进前五,更大胆一点——跳出汉东,调到中西部省份去干专职副书记,甚至省长。
沉默很久,然后郑重地看着萧玄,一字一句地道:“萧省长,你,你怎么,我怎么做。”
萧玄道:“把蛋糕做大,团结更多同志,为将来铺路,拉高育良进来——吕州的发展绕不开公检法系统,政法委那条线不打通,将来在项目审批、土地征收、环境执法这些环节上随时可能被卡脖子,检察院和法院又是独立行使职权,市委的红头文件管不到他们。”
葛明飞秒懂,汉东政法一系,萧玄故意把吕州市长的位置空缺到现在,是在等高育良出牌,这个位置就是给高育良准备的筹码,改造吕州表面上看是在帮高育良和赵立春填当年留下的坑,但本质上政治的信任和关系是用利益换来的,把一个镀金市长的位置让给高育良的人,后续的合作会顺畅很多,有利益拴着,没有人会捣乱,而且常务副市长孙连城是萧玄自己的人,对方就算当了市长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看向萧玄问道:“有人选了吗。”
萧玄道:“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葛明飞脱口而出道:“这不可能。”
公安厅长调任地级市市长,看似平级实则明升暗降,其他省份的公安厅长大多由副省长兼任,本身就是副部级,绝不可能下去当市长,公安系统是双重领导——干部任命需要上级党委和公安部同时点头,而且公安部的权重更大,调祁同伟,不仅要过汉东省委这一关,还要过公安部那一关。
公安部会怎么想——汉东省是不是在故意打压公安系统的人,祁同伟是身中三枪的缉毒英雄,这个荣誉称号在升职的时候未必管用,但在防止被打压的时候比什么盾牌都好使,不经过公安部同意就把他调离公安系统,第二的新闻标题就是“谁让英雄流血又流泪”——新闻一出,汉东省委和公安部都得倒一片人。
葛明飞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忍不住又补了一句,道:“真出了这样的新闻,别吕州市长,我怕是要被调到地方志办公室去养老了。”
萧玄忽然笑了,反问道:“那如果我们的祁厅长惹出零大事呢。”
他太清楚动祁同伟的代价了,他一直不理解原着里为什么有人敢不经公安部同意就动祁同伟——那是真敢写,动祁同伟的代价比动高育良更大,因为祁同伟背后站着的不只是汉大帮,还有公安部的脸面和缉毒英雄这个政治符号,他是公安系统的名人,是年轻干警的精神标杆,不是动不了,是动他的代价必须有人承担。
萧玄甚至想过,如果自己是祁同伟会怎么做,身中三枪的缉毒英雄,这种硬核政治资本全国公安系统找不出第二个,加上年龄优势,他完全可以去公安大学授课,在公安部挂荣誉职务,副部级只是时间问题。
葛明飞看着萧玄脸上那个笑容,忍不住追问道:“那得多大的事情,才能让一个公安厅厅长被调离公安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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