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市的干部班子并非没有能人。
在为期一整的研讨会上，当萧玄和葛明飞反复将提交上来的规划方案打回、逐页批注“格局不足”之后，所有人都读懂了风向——领导要的不是缝缝补补，是另起炉灶。
方向一旦明确，干部们被压了多年的专业能力就像开了闸的水。
散会时，一份全新的、细节化的吕州发展规划已经成型，萧玄将其命名为“吕州发展规划2.0模板”。
同一时间，吕州大饭店的套房里，王子竞技的宁明辉终于见到了受邀而来的铁总总经理盛总。
门一开，宁明辉几步迎上去，双手握住盛总的手，上半身微微前倾，姿态放得极低，道：“盛总，您亲自来，我这心里就有底了。”
盛总笑着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秘书递来的茶，抬眼看了宁明辉一眼，道：“急了吧。”
从萧玄发出邀请到现在已是第二，两位掌门人被晾在酒店里整整一没人招呼，萧玄那边连个秘书都没派过来。
宁明辉在盛总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连忙摆手道：“不急不急，团队正好趁这个空档在月亮湖周边跑了一圈，实地数据拿了不少。”
盛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不紧不慢地道：“萧玄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从临江到汉东，他经手的项目就没有打闹的，他拖得越久，盘子越大，你看着吧。”
放下茶杯，偏头看了秘书一眼，秘书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装订好的文件递到宁明辉面前。
“十八局的专家已经在月亮湖东畔扎了两了，施工方案今早上刚定稿，你先看看。”
宁明辉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目录，瞳孔微微一缩。
这份施工方案厚得像一本硕士论文，但他注意到的是目录里列出的参与单位——除了铁总下属的十八局，还赫然列着路桥集团和中建各局。
合上文件抬头看着盛总，道：“盛总，一个体育公园，要动用三家央企——是不是太隆重了。”
盛总竖起一根手指纠正了他，道：“不是三家，是十八局的全部力量加上路桥和中建，光铁建一家吃不下整个吕州的工程量，所有设备和人员四十八时之内全部到位。”
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道：“我今见你有两个目的，第一，施工方案你尽快确认，土方和建材我们负责，体育设备和电子系统你们准备，第二——你手下的采购团队该动起来了。”
宁明辉重新翻开施工方案，指尖在工期预估那一栏停住了。
一个月建一座现代化大型体育公园——他一开始以为那是萧玄在电话里随口画的大饼，但现在盛总坐在他面前，调动了三家央企的全部力量，设备和人员四十八时之内全部到位。
他又往后翻了两页——吕州市体育馆主场馆建筑面积四万两千平方米，副场馆三个，配套商业街区一条，环湖马拉松赛道改建，沿湖景观带硬化——这哪是体育公园，这分明是一个体育产业综合体。
忽然又想起刚才盛总的另一句话——光铁建一家吃不下整个吕州的工程量。
整个吕州。
他明白了，盛总亲自下场不是为了给王子竞技建一个体育公园，铁总、路桥、中建三家联手，是要把整个吕州市翻过来重建。
萧玄的图谋比他来之前设想的最坏情况还要大至少三倍，而盛总拉上路桥和中建，明这个盘子里还有他看不见的东西。
宁明辉刚要开口，盛总已经放下了茶杯，茶是他刚到的时候秘书沏的，只象征性地抿了两口，现在茶还没凉透，他就已经准备走了。
“萧玄这个人。”盛总站在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值得一的东西，“最厉害的地方不在搞经济——上面刚有个想法，还没形成方案，他就能拿出一套完整的、可落地的执行计划，甚至走在上面前头。”
他完这句话拉开门走了。
宁明辉站在套房里，耳边还回响着盛总最后那句话——上面刚有个想法，还没形成方案，他就能拿出方案。
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盛总从头到尾没有提过周文敏要来吕州开演唱会的事，只字未提，但整个工期倒排的时间节点，恰恰严丝合缝地对上了那场演唱会。
盛总知道，也许比他知道得更早。
三家央企联手在吕州大兴土木，背后是上面要在最短时间之内向两岸三地展示龙国速度和大国风范。
宁明辉没有再往下想，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秘书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件，那是铁总设计团队随施工方案一并送来的场馆造型设计图。
宁明辉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个建筑效果图上，整个人沉默了足足五秒。
那是一只巨大的乌龟趴在月亮湖边，龟壳上顶着体育场的主穹顶，四肢伸出形成四个副场馆的入口。
盛总站在门口还没走，顺着宁明辉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效果图，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也没看过这些设计图，他只管谈钱，不管造型，但他毕竟是铁总掌门人，在投资商面前不能丢份，他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道：“这个——设计理念是玄武，华夏四神兽之一，镇水安邦，月亮湖正好是吕州的水脉，玄武坐镇，取的就是这个风水格局。”
宁明辉嘴角也抽了一下，默不作声地翻到第二页。
这一页的设计主体是一个巨大圆柱体顶着一个皇冠形状的穹顶，但从正面看过去，圆柱体加穹顶的轮廓线组合在一起，与泡面桶的相似度保守估计有百分之九十。
盛总深吸一口气，道：“皇冠——寓意加冕，体育竞技的最高荣誉就是加冕，这个立意——立意还是很不错的。”
宁明辉点零头，表情管理已经接近极限，他翻到第三页，这一页是一座梅花造型的场馆，五片花瓣向中心聚拢，整体线条流畅，配色淡雅。
盛总松了口气，道：“这个总算——梅花香自苦寒来，这个寓意好，配色也清爽。”
宁明辉盯着效果图看了几秒，缓缓抬起头，道：“盛总，梅花——有粉色的吗。”
盛总一愣。
他在脑子里把梅花造型去掉粉色之后重新组合了一遍——五片白色的花瓣，中间一个圆形的花蕊，从高空俯瞰下去，的确很像一朵超大号的卫生巾。
他不话了。
宁明辉没有再追问，默默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的设计主体是一口棺材造型的建筑，棺材盖微微翘起，翘起的部分正好形成主席台的顶棚。
宁明辉看了两秒，合上图册。
不用——升官发财，这设计师的灵感来源他隔着纸都能闻到。
盛总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不需要宁明辉再评价任何东西，他内心把设计院从上到下骂了个遍——一群年薪百万的顶级建筑设计师，拿出来的东西从乌龟到棺材全凑齐了，就是没一个像体育场馆。
宁明辉又翻开图册，往后翻了好几页，忽然在一个设计上停了下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图册转过来推到盛总面前。
那是一座五角形的主体建筑，五个角向不同方向延伸，与月亮湖的湖岸线形成呼应——从高空俯瞰，五角大楼像一颗星，月亮湖像一轮弯月，星月相依。
盛总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让宁明辉无法回答的问题：“五角大楼——上面不会多想吧。”
宁明辉道：“五角大楼是美国国防部的总部，但五角形本身不是——盛总，五角星是我们的国旗图案，这个造型放在月亮湖边，跟政治正确不沾边，跟崇洋媚外更不沾边。”
盛总又低头看了一眼图册，点了头。
宁明辉合上图册道：“暂定这个，最终方案还是要吕州市政府点头——这个我了不算。”
他不敢再翻了，再翻下去，盛总可能当场把设计院全体就地免职。
盛总道：“那就先这样，施工方案你先确认，有异议直接跟十八局对接。”
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套房，手里攥着那本设计图册的底稿，一张都没给宁明辉留，他走得极快，快到宁明辉注意到他在走廊拐角处几乎是放开了步子，像是一个急于逃离案发现场的人。
宁明辉站在门口目送盛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受控制地咧到了耳朵根。
转头对自己的秘书道：“十八局的设计院——他们是怎么想出这些造型的。”
秘书道：“宁总，咱也别笑了，咱们王子竞技自己的设计院出的那些造型，也没少被甲方骂。”
宁明辉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道：“盛总刚才那些话，你分析出什么了。”
秘书看着他，道：“宁总，您是不是高估我了——或者，您是不是低估部级领导了，我一个民企秘书，能有这本事早考公去了，这种级别的人精，不想让你知道的事，你就是拿钳子也撬不开他的嘴，不过有一点我能确定——这一单，我们不会亏。”
宁明辉坐到沙发上翻开施工方案，逐页核对设备清单，道：“废话，搞基建只要不把场馆面积建得太大、不考虑实际利用率，基本不会赔，就算真赔了，请一两个顶流过来开几场演唱会，利润马上就平了。”
秘书在旁站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道：“宁总，有个消息——虽然咱们是萧常务亲自点名、基本上算是内定了，但不代表没有竞争对手。”
宁明辉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意收了个干净，道：“谁？”
“龙豪。”
宁明辉重重地靠进沙发里，把施工方案搁在膝盖上，咬牙道：“搅屎棍！他们到现在连主营业务是什么都没人得清楚——地产也搞，文旅也搞，新能源也搞，哪个行业热就往哪插一脚，明知道争不过也要来恶心你一下。”
将施工方案重新翻开，对秘书道：“把标书做到极致，流程必须走扎实——内定归内定，被龙豪抢了标，我们就成行业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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