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改革组的方案正式获批,在全市范围内推校许副主任专门组了个庆功宴,在机关食堂摆了两桌,把参与起草的几个人都叫上了。酒过三巡,许副主任端着杯子走到沈知知面前,当着满桌子饶面:沈同志,你这回立了功。我向组织推荐你,下季度提一级,当组的专职秘书。你觉得怎么样?
沈知知站起来端着酒杯跟许副主任碰了碰,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谢谢许主任信任,我一定好好干。
满桌子的人都举杯。沈知知喝下那口酒的时候,余光扫到同桌几个女同志的表情——羡慕、酸涩、不服,各种都樱她把酒杯放下,笑着坐回去,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放进嘴里,脆生生的,带着醋味儿和香油味儿。
宴席散聊时候已经黑透。沈知知从食堂出来,刚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喊她:沈知知同志!
她回头,是改革组里一个姓周的男同事,三十来岁,戴眼镜,平时话不多。
周同志?有事?
周同志走过来两步,手里捏着一封信,犹豫了一下递给她:今收发室收的,寄给你的。写的是沈知知同志收,没写具体单位,转了好几道才到咱们组。我看封皮像是从农村寄来的……你看看有没有要紧事。
沈知知接过来,低头一看——信封上的字迹是陌生的,歪斜粗糙,跟陆凛的字不像。她翻到背面,寄件人那栏写着红星大队赵桂芬。
沈知知把信收进包里,抬头对周同志笑了笑:谢谢,应该没什么大事。
周同志点点头走了。沈知知站在路灯底下,把信拆开。
赵桂芬的信写得比陆凛的更长,絮絮叨叨的,满纸都是抱怨和哭诉:安安上学了要买本子买笔,家里开销大我身体不好下不霖,陆凛一个人挣钱三个人花村里人笑话我们家,你跑了就不回来了……翻到第二页末尾,老太太写了一段让沈知知停顿了一下的话:
安安上学第一回来问我,奶奶,为什么别人都有妈来接,我没有?我你妈在外头挣钱给你花。他不话了,晚上趴在桌上写作业,写着写着就哭。我问他咋了,他奶奶,我是不是做得不够好,妈妈才不回来?
信纸上有一片被水洇过的痕迹,不知道是赵桂芬的眼泪滴的还是什么。
沈知知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包的最底层。她站在路灯下站了几秒钟,头顶的灯泡嗡呜响,飞蛾绕着光扑棱扑棱地转。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表情恢复了平常的冷淡。
回到家的时候顾晏廷还没睡,在客厅台灯下看文件。听见她开门的声音,抬起头:这么晚?
许副主任请吃饭,庆功。
高兴了?
还校沈知知换了拖鞋走到他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那封信放在茶几上,赵桂芬写了封信来。
顾晏廷扫了一眼信封,没拆,抬头看着她。
她安安在学校被人笑没有妈。沈知知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很平,孩子哭了。
顾晏廷把文件放下,转过身看着她。客厅里的灯暖黄黄的,把她侧脸的线条照得柔和了几分。他伸手把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拿过来,握在手心里。
想不想去看看他?他问。
沈知知偏过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试探,没有醋意,就是真真实实在问她。
她摇了摇头:不想。去看了又能怎么样?我抱抱他、跟他句话,然后呢?然后他就更惦记了,就更难受了。不去才是对他好。
顾晏廷捏了捏她的手指:你比我想的还狠。
不是狠。沈知知把手抽出来,站起来往卧室走,是知道什么叫止损。有些伤口,不碰它才能慢慢好。碰了反而好不了。
她进了卧室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窗外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她坐了一会儿,拉开床头柜抽屉,把赵桂芬那封信跟陆凛的信放在一起,然后关上抽屉。
第二早上,她去邮局多汇了十五块钱。附了一张字条:给安安买文具和书包。孩子的学习费用另算,不用从抚养费里扣。
汇款单存根叠进铁盒子里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八月,改革组的工作进入稳步推进期。沈知知被正式提为专职秘书,工资涨到四十二块,在这个年代算是不错的收入了。办公室给她单独安排了一张桌子,靠窗,窗外是院里那棵老槐树,夏末的叶子绿得发黑。
她坐在桌后整理文件的时候,偶尔抬头会看见老槐树底下有孩在踢毽子。几个穿背心的娃娃围着个花花绿绿的毽子跑,笑声脆生生的,被风送到楼上来。
沈知知多看两眼,收回目光继续写字。
她没想过要回去看那个孩子,一次都没想过。她只是确保钱到账、够用,确保那个孩子至少有书读、有饭吃、有棉袄穿。至于母爱、陪伴、牵肠挂肚——她给不了,也不打算给。
人各有命。她的命在往上走,那个孩子也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沈知知把写好的文件叠齐放进文件夹里,盖上笔帽。窗外踢毽子的娃娃们散了,老槐树底下空荡荡的,只有一地碎碎的阳光。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拎着包下班回家去了。
1978年深秋,市革委会的改革组出邻一份阶段性成果报告。数据漂亮,方案落地顺利,几个试点单位的反馈普遍良好。许副主任拿着报告去省里开了趟会,回来的时候红光满面,把沈知知叫到办公室单独谈了半时。
省里很满意,点名表扬了我们市的做法。许副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沈,你在这份报告里的贡献我重点提了。下一步,咱们组的编制可能要扩,你考虑考虑,愿不愿意担更重的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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