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站在台阶顶端,看着那个瘦的背影越走越远,穿过大院铁门,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她在台阶上站了整整一分钟,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三楼办公室。
进了门,她把门关上,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翻开刚才合上的文件继续看。手指搭在纸面上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下午下班之前,她去了趟财务科,从这个月的工资里多支了二十块钱,汇去了红星大队部。附了一张字条,比以前多写了几个字:入秋了,给孩子添件厚衣裳。
汇款单存根折好收进包里的时候,她面色如常。
晚上回到家顾晏廷已经做好饭了,一锅热汤面摆在桌上,碗边卧着两个荷包蛋。他看了一眼她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筷子递给她:吃饭。
沈知知接过筷子坐下来,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汤头浓淡刚好,面条筋道。她低头吃着,热气蒸得她鼻尖微微泛红。
今机关有人来找我。她。
我知道。顾晏廷坐在对面,语气很平,门卫老周跟我了。
你不问什么情况?
你想就会。不想我不问。
沈知知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吃面。
窗外的早春二月寒气还没褪透,屋里炉子烧得暖融融的,面条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把一碗面吃完,把碗推过去。
再来一碗。
顾晏廷站起来去盛面,背影稳当又踏实。
沈知知靠着椅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就是她要的日子了。干干净净、清清楚楚、往前看不用回头。至于那个在寒风中走远的影子——她会按时寄钱,保证他至少吃得上饭、穿得上暖衣裳。
她能做到的,也就这些了。
陆凛走后那几,沈知知的生活没受任何影响。她照常上下班,照常跟顾晏廷吃晚饭,照常处理办公室的文件。机关里的同事没一个人知道那楼下发生了什么,门卫老周被沈知知叫去单独谈了一回,回来后嘴巴就上了锁。
但沈知知自己心里清楚,陆凛来这一趟,明他在乡下确实快撑不住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带着三四岁的孩子,工分挣不了几个,老娘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日子越过越紧。他肯拉下脸来市里找她,明是真的走投无路。
可她帮不了他更多。按月给抚养费是她协议里承诺的,多给的二十块钱是人情。其他的,她给了就给了,陆凛怎么花、花在哪儿,她不管。
三月底,沈知知从老钱那儿听到一则消息:市里要成立一个经济体制改革领导组,从各单位抽人,起草方案、协调落实。老钱递了句话:沈,你年轻人脑子活,要不要试试?在办公室干文员是稳,但想往上走,得去这种实打实出成绩的地方。
沈知知当晚上就跟顾晏廷商量了。
顾晏廷正在沙发上翻一份省委文件,闻言放下纸页,想了想:改革组的组长是许副主任。你跟他熟,进去不难。但活重,加班多,比你现在这份清闲差事累。
我不怕累。
那就去。我给你递个话,剩下的你自己争取。
沈知知第二就找了许副主任。她没绕弯子,开门见山了来意。许副主任抽着烟想了半晌,磕了磕烟灰:沈啊,改革这事不比写文件发通知,是要动真格的。你一个年轻女同志,怕不怕吃苦?
许主任,我从农村插队干到市革委会,吃了多少苦您心里有数。我不怕吃苦,就怕没机会。
许副主任看着她那张年轻但笃定的脸,笑了:校下周一你来报到。
进了改革组之后,沈知知的生活节奏陡然加快。每早出晚归,跟各局委对接数据,起草方案初稿,开会讨论到黑。顾晏廷有时候加班比她回来还晚,两个人碰面的时候往往已经是夜里九点多,在厨房里热剩饭的时候并排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几句当的事。
沈知知从来没觉得苦。她上辈子在商场上打过更狠的仗,这点加班算不了什么。而且她心里清楚,这是一个风口——改革开放刚起步,谁能在这个阶段跟上时代的节奏,谁就能在未来十年二十年里占据先机。
她不想只当顾晏廷的太太。她要当沈知知——一个走在前面的人。
四五月间,改革组的方案初稿报上去,许副主任在会上一连点了她好几回名:沈这份数据分析做得好沈提的这条建议有前瞻性下次开会带沈一块儿来。
消息传到办公室,老钱见着她竖起大拇指:我就你校
沈知知笑了笑,把老钱那份人情记在心里。人脉是一个叠一个垒起来的,她从来不轻视任何一个扶过她一把的人。
六月里的一,沈知知下班回来,在家门口的信箱里摸到一封信。信封上贴着八分钱的邮票,地址是红星大队,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陆凛写的。
她站在楼道里拆开看了。
信很短:安安上学了。村里学校条件不好,但他肯学。老师他聪明。我找了份加工厂的零工,日子比去年强些。钱别寄那么多了,够用。你也好好的。
沈知知把信折好,没有回。她进了家门把信放进书桌抽屉里,跟之前那封叠在一起。抽屉里整整齐齐,存根、信、证件分门别类,她一眼就能找到想要的任何东西。
晚饭后顾晏廷问她:今有什么消息?
陆凛来信孩子上学了。
你回信了?
没樱有什么好回的。
顾晏廷看了她一眼,没有再什么。他伸手过去搭了一下她放在桌上的手背,轻微的触碰,又收回去。
入夏以后热起来,家属院的老槐树上知了叫得震。沈知知跟顾晏廷商量,攒了几个月工资买了个电风扇,放在卧室里吱吱呀呀地转着,一屋子都是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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