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笑着应了，心里那块婆婆关的石头终于彻底落霖。
二月十四号，婚礼在机关招待所办了。不算大操大办，但也体面——摆了十二桌，顾家的亲戚同事、市里的几位领导、沈知知的父母和几个近亲，坐了满满当当一屋子。沈知知穿了件水红色的呢子外套，头发盘起来别了一对珍珠发卡，站在顾晏廷旁边敬酒的时候，满场人都在看。
般配。许副主任端着酒杯站起来，嗓门洪亮，一个是年轻有为的好干部，一个是知书达理的大学毕业生，这是咱们市里的喜事！
掌声、笑声、碰杯声响成一片。沈知知举着酒杯跟在顾晏廷身边走了一圈，脸上挂着得体的笑，酒精烧得她脸颊微红，眼睛亮晶晶的。
散场的时候沈知知坐进顾晏廷的车里，后座堆满了红包和礼品。她把高跟鞋脱了，赤脚蜷在座位上，长出一口气：累死了。
顾晏廷侧过身来帮她把歪掉的发卡扶正，手指从她耳后擦过去，轻轻带了一下：累就回家歇着。
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落在她耳朵里，带着一种此前从来没有过的分量。她偏过头看他，车厢里的灯昏昏黄黄的，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顾晏廷。她喊他。
我以后就赖着你了。
他笑了一声，发动车子，腾出一只手来握住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捏了一下：赖吧。
婚后的生活跟婚前差别不大。他们分到了机关家属院一套两居室的单元房，虽然旧了些，但收拾干净之后住着敞亮。沈知知花了两周的功夫把屋子重新布置了一遍——换了窗帘、铺了新床单、把铁盒子和那支英雄牌钢笔摆在了书桌抽屉里。
顾晏廷每早出晚归，她也是。两个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忙各自的，晚上回来一个做饭一个看书，偶尔聊几句当的事。不是什么浓情蜜意的相处模式，但沈知知觉得正好——她从来不喜欢黏糊的关系，她喜欢的是两个独立的人彼此搭着往前走。
三月初，沈知知在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传达室的老周，声音压得很低：沈同志，楼下有个人找你。男的，农村打扮，还带着个孩。
沈知知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他他叫什么？
他他姓陆。还有，那个孩……他管他叫安安。
沈知知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让他等着。我下去。
她挂羚话，把桌上的文件合上放进抽屉里，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从三楼到一楼的距离不算长，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个台阶都踩得稳稳的。
机关大楼门口的台阶下面，陆凛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站在寒风郑他比两年前瘦了整整一圈，颧骨支棱着，眼眶深陷，头发长了也没剪，乱糟糟地盖着额头。他脚边站着一个男孩，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黑棉袄，袖口卷了好几道，露着一截细瘦的手腕。那孩子仰着头看大楼顶上挂着的牌子，黑亮亮的眼睛里带着好奇，又被冻得直缩脖子。
沈知知走到台阶边缘站定，没有再往下走。她跟陆凛隔着七八级台阶对视着。
陆凛看见她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眼眶迅速红了。那个男孩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着台阶上的女人，仰着脸打量了她好几秒，然后拽了拽陆凛的衣角：爸，这是谁呀？
陆凛蹲下去，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这是……是你妈。
陆念安又仰头看了沈知知一眼。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满是陌生的好奇，没有亲近，没有委屈，也没有任何孺慕的柔软。他看着台阶上这个穿得体面漂亮的女人，就像看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沈知知低头看着那个瘦的孩子，胸口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但那个感觉转瞬即逝，被她迅速压了下去。
陆凛。她的声音平稳，你来干什么？
陆凛站起来，把孩子挡在身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开口：知知，我知道我不该来……但安安今年该上学了，乡下没有好学校。我听你现在在市里上班了，嫁了干部……我就想求你——能不能让安安在城里上学？我不求你养他，我给你打借条，借的钱我以后还——
沈知知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看着他身后那个冻得缩成一团的影子，声音没有起伏：陆凛，当初离婚协议写得清清楚楚，孩子归你养，我按月给抚养费。我的义务就是按月给钱，没有别的。你带着孩子来市里找我，不光你自己难受，我也为难。
陆凛的嘴唇颤抖着，低声挤出话来：知知，安安是你的亲生儿子……他才这么……
我知道。沈知知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但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我现在的丈夫是市里的干部，我有工作有前程有家庭。你带着孩子出现在我单位门口，对谁都没好处。我是按月给抚养费，这些年哪个月断过？该尽的义务我尽了。多的，我给不了。
陆凛的肩膀塌了下去。他看着台阶上那个衣着光鲜、面容冷淡的女人，好像终于认清楚了一件事——她跟他之间的那点关系，真的彻底断干净了。没有亲情，没有牵挂，没有余温。她站在那几级台阶上面，他站在下面，隔着的不只是高度，是整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我……我知道了。陆凛把孩子重新抱起来，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那……那我把安安带回去。乡下的学校，凑合着也能上。
他抱着孩子转身，往机关大院外面走。陆念安趴在他肩上，脸冻得红扑颇，忽然回过头朝沈知知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三四岁的孩子朝她挥了挥手，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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