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心里飞快转了一圈,面上不显:许主任信任我,我肯定全力以赴。
许副主任从抽屉里掏出一份文件推过来,下个月省里要办一期经济管理干部培训班,为期三个月,封闭学习。我替你报了名,学完了回来,给你安排副科级。
副科级。
沈知知接过那份文件的时候,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这一年她二十五岁,从乡村知青到市革委会副科级干部,中间用了七年。七年,她走完了别人十几年甚至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
谢谢许主任。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秋风卷着落叶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她站在风口深吸了一口气,把文件放进包里,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当晚她跟顾晏廷了这事。顾晏廷正蹲在厨房里修一只漏水的龙头,满手油污,闻言头也没抬:省里的培训班?去多久?
三个月,封闭的。
那三个月见不着你了。他把龙头拧上试了试水,不漏了,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行,去吧。正好我也要出差,下半年去南方考察,时间跟你错不开。
沈知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你倒是一点不黏人。
黏什么人。顾晏廷把围裙解下来挂好,走过来顺手在她后脑勺上按了一下,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最后不还是一条路?
沈知知仰头看着他,笑了。
十月底,沈知知拎着箱子去了省城的干部培训班。地点在省委党校,跟她当年在市里上的那个培训班不可同日而语——学员全是各地选拔上来的年轻骨干,讲课的老师有省委研究室的,有财经学院的教授,还有从北京请来的专家。
三个月的封闭学习强度不低,白上课晚上研讨,周末还得写调研报告。沈知知每都绷着一根弦,但乐在其郑她发现自己在经济管理这门课上有然的敏感度——上辈子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的本能还刻在骨子里,市场规律、资源配置、成本核算,这些东西别人听着费劲,她一听就通。
结业考核她拿了全班第三,教授在评语上写该同志经济思维敏锐,建议重点培养。她把结业证和评语一起带回了市里,许副主任看完直接拍了板:副科定了,年后就下文。你的位置还是在我这儿,当副组长。
副组长。二十五岁的副科级干部,在1978年底的市革委会里算得上拔尖。
过年的时候沈知知跟顾晏廷回了趟顾家。方淑华在厨房里忙活年夜饭,沈知知挽着袖子进去帮忙剁馅儿,两个人在灶台前一边包饺子一边话。方淑华问培训班的事,沈知知拣着有趣的讲了几个,方淑华笑得直不起腰来,擀面杖差点掉地上。
你这孩子,话怎么这么逗。
妈,我这是学了晏廷,一本正经笑。
顾父在客厅里听见了,隔着墙喊:你们母女俩别在厨房里悄悄话了,出来包饺子!
饺子包好了下锅,热腾腾地端上桌。沈知知坐在顾晏廷旁边,面前摆着一盘韭菜鸡蛋馅儿的饺子,蘸醋吃一口,香得眯了眼。顾晏廷在旁边给她倒醋,方淑华又往她碗里夹了两个炸丸子,桌上热热闹闹的,电视里放着春晚的相声。
沈知知嚼着炸丸子,忽然觉得这就是她一直要的——安稳、体面、被接纳、往上走。所有的条件都满足了,甚至还多出一些她没预期到的东西,比如这个新家的温度。
但她没有飘。她太清楚了,这种安稳靠的是她一步一个脚印挣来的。她要是哪一松懈了、退步了、被人抓到把柄了,一样会滑下去。所以她得一直往前走。
年后开春,沈知知正式就任改革组副组长。办公室里多了一面红旗和一套新桌椅,窗台上的冬青换了盆大的,叶子绿得发亮。她坐进新的工位里转了一圈椅子,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支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在新发的第一份文件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沈知知三个字写得利落,最后一笔微微上扬,带着她惯有的那股劲儿。
四月份,顾晏廷从南方考察回来,带了一大箱子各地特产。沈知知蹲在地上一件件翻,腊肉、笋干、茶叶、红糖,满满当当地摆了一茶几。她拎起一块腊肉闻了闻,嫌弃地皱眉:这味儿也太大了吧。
那边人爱吃这个。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不尝,一股烟熏火燎的味儿。
顾晏廷笑着把腊肉收起来放进厨房柜子里,回来的时候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递给她:这个给你。
沈知知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对金耳钉。样式简单,两颗的圆形金珠,用细链子串着,在这个年代算是贵重东西了。她拿出来在掌心掂拎,抬眼看他:你这是出差还是专门给我买东西去了?
看见了觉得合适你,就买了。
沈知知对着穿衣镜把耳钉戴上,两颗金珠在她耳垂上晃了晃,不张扬,但精致。她歪了歪头看着镜子里的人,嘴角满意地弯起来。
好看。她。
我了合适你。
她转过身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又退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奖励完了。晚上吃什么?
五月的一,改革组来了一个新同事。伙子姓孙,二十出头,刚从大学毕业分配过来的。报到那沈知知给他分了工位、交代了工作内容,孙勤快地点头,末了问了一句:沈副组长,我听你以前是知青?
沈知知正低头写东西,闻言笔尖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是,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孙赶紧摆手,我就是听人过,觉得你特别厉害。从知青干到副科级,才二十五岁,我们好多同学都羡慕呢。
沈知知看着那张年轻又热忱的脸,笑了笑:好好干,你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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