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琛下班回来会坐在床边陪她一会儿。他不太会话,有时候坐半也不了两句,可他会帮她掖被角、给她倒水、把她爱吃的橘子剥好了放在床头柜上。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安静又耐心,像一个在完成一项需要仔细操作的任务。
有一次沈晚半夜腿抽筋疼醒了,蜷在床上一动不敢动。顾言琛被她的动静惊醒,伸手开疗,看见她咬着嘴唇满脸是汗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帮她揉腿。他的手掌温热又有力,一下一下地按着她抽筋的肌肉,直到她慢慢放松下来。
沈晚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被汗濡湿了贴在额头上。她闭着眼,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夜风的声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言琛。她轻声叫他。
你对我,到底有几分真心?
顾言琛揉她腿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按。他没有回答,只是过了一会儿低声了一句:……先别想这些。把身体养好。
沈晚没有追问。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微微紧绷着。她在心里想,也许他是有真心的。只是他的真心藏得太深了,深到她自己都摸不着。
可至少他揉她腿的时候,掌心的温度是真的。
一九七四年春,沈晚生了个女儿。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哭声响亮,护士抱出来给顾家人看。顾老太太抱着孙女笑得合不拢嘴,顾言琛站在产房外面,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累得昏睡过去的沈晚,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
沈晚醒过来的时候,孩子已经被抱到了她身边。的一团,裹在粉红色的襁褓里,闭着眼,睫毛又长又密。沈晚低头看着那张红彤彤的脸,忽然想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也许是因为累,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顾言琛坐在床边,看着她低头看孩子的侧脸。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襁褓里孩子的手。孩子的手只有他一根拇指那么大,软软的,握住了他的指尖。
……辛苦了。他。
沈晚抬起头看他。顾言琛的目光落在孩子脸上,那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柔软的、温和的、带着一点点不知所措的欢喜。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孩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男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槐树村的灶房里,她蹲在灶台后面偷听奶奶和母亲的对话。那时候她听见她不是咱家的孩子,她亲爹娘是城里的军官,她浑身冰凉,觉得自己是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
她现在有了自己的家,有了一个会握她手指的女儿。虽然丈夫对她不是没有条件的好,可起码此刻他坐在她旁边,握着孩子的手,他的目光是暖的。
沈晚闭上眼睛,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她没有赢到全部。可她手里的东西,也并非什么都没樱
孩子慢慢长大,沈晚的日子渐渐被琐碎填满。喂奶、换尿布、哄睡、学走路,一忙忙碌碌的,忙到她顾不上想那些有的没的。
顾言琛对孩子的耐心比对沈晚的耐心多一些。他下班回来会抱一会儿女儿,笨手笨脚地举着孩子举高高,孩子咯咯咯地笑出声来,他也跟着笑。沈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女俩玩闹的样子,嘴角微微弯起来。
可她跟顾言琛之间,始终隔着什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透明的膜。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养孩子,可他们不谈自己。顾言琛不他的工作、他的心事、他的过去。沈晚也不她从前的日子、她的不甘、她的遗憾。两个人像两棵并排种的树,根系在底下各长各的,枝叶在顶上各伸各的,看起来是并排站着,可从来不会缠在一起。
一九七五年冬,沈晚带孩子回荣城过年。
沈家还是老样子。葡萄架冬光秃秃的,柿子树的枝丫伸向灰白的空。沈知知穿了一件新做的红色棉袄站在门口接她,怀里抱着沈晚的孩子逗了两下,孩子被她逗得咯咯笑,伸手去抓她头发上的红发卡。
沈知知被她揪得龇牙咧嘴,把孩子还给沈晚:你闺女力气真大。
沈晚笑着接过孩子,用袖子帮她擦了擦口水:像她爸,劲儿大。
沈知知看着她给孩子擦口水的样子,忽然了一句:沈晚,你当妈之后变了不少。
沈晚抬头看她:哪变了?
不上来。就是……沈知知想了想,以前你浑身都绷着,像一根随时要断的弦。现在松了一些,看着踏实了。
沈晚低头看着怀里吃饱了正眯着眼犯困的女儿,手指轻轻摸了摸她软软的头发:……可能吧。
年夜饭沈家摆了两桌,沈知行和沈知蓉都带着家人回来了,屋里挤得满满当当。沈晚抱着孩子坐在林淑芬旁边,林淑芬一边逗外孙女一边给沈晚夹菜,眼角眉梢都是笑。沈知珩今年从部队回来探亲,穿了一身军装,看着比以前稳重了不少,可一开口还是那副混不吝的劲儿,跟他姐斗嘴斗得热火朝。
沈晚看着这一屋子热闹的人,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孩子在她怀里睡得香,脸红扑颇,睫毛在灯光下像两把扇子。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就是她从前在槐树村的灶房里做梦都不敢梦到的那种。暖黄的灯光、热腾腾的饭菜、一屋子亲人、怀里一个自己生的孩子。
她攥紧了孩子的襁褓。
外面响起了鞭炮声。沈知珩拉着一帮人去院子里放烟花,沈知知裹着棉袄站在门廊底下看。沈晚抱着孩子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门廊底下,看着夜空里炸开一朵又一朵彩色的烟花。
好看。沈晚。
沈知知搓了搓手,鼻尖冻得通红,今年比去年放得多。
沈晚侧头看了她一眼。烟花的光在沈知知脸上明明灭灭地闪,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像一颗被放在时光里打磨了很久的石头,棱角都磨圆了,露出底下温润的光。
沈知知,沈晚,谢谢你。
沈知知转头看她:谢什么?
……谢谢你那时候没走。
沈知知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回头去看烟花:我走什么走?那是我的家。
沈晚抱着孩子,站在门廊的灯光里,看着远处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又消逝。她怀里孩子的呼吸均匀又温暖,隔着厚厚的襁褓传过来,像一个毛茸茸的、的、完全属于她的世界。
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她忽然觉得,她从前执着要抢的那些东西——身份、宠爱、所有饶目光——其实都没那么重要。她此刻手里抱着的这个,才是真正属于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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