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这身行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从前她做梦都想穿成这样，现在穿上了，也没觉得多高兴。
火车到荣城的时候是下午，沈知珩在车站接她。他长高了，比以前壮实了一些，看见她的时候难得没有甩脸子，规规矩矩地叫了声——那声叫的是沈晚，不是沈知知。
沈晚点零头，上了沈知珩的自行车后座。车子在大院的林荫道上颠颠簸簸地骑，她抓着后座的铁架子，看着路两边熟悉的红砖楼和梧桐树。一切都没怎么变，服务社还开在老地方，门口那个卖冰棍的老太太还在，团部礼堂的墙根底下晒着一排白床单，风一吹就飘起来，像一面面招展的旗。
沈家院子也还是老样子。葡萄架上的藤蔓刚冒了新芽，柿子树上开着细碎的黄花，门廊的台阶被磨得发亮。林淑芬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抱住她就开始哭。沈晚被她搂着，闻着那股熟悉的雪花膏香气，鼻子酸了一下，但没有掉眼泪。
沈知知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廊底下看着她。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薄毛衣，头发剪短了一些，整个人看着比以前精神了许多。她看见沈晚，弯了弯嘴角：回来啦？
沈晚从林淑芬怀里挣出来，看着沈知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几步远的距离，谁都没有上前。
进来吃饭吧，沈知知侧了侧身，让开门口的路，妈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
沈晚了一声，跟着进了屋。
饭桌上气氛比沈晚想象中要自然得多。林淑芬一个劲儿给她夹菜，沈知珩跟沈知知在斗嘴，沈卫国偶尔插两句，奶奶坐在主位上安安静静地吃饭，没有像从前那样处处挤兑沈知知。沈晚低头喝汤的时候，余光瞥见沈知知正在跟沈知珩抢最后一块排骨，两个人筷子碰筷子，谁也不让谁，最后还是沈知珩输了，痛心疾首地看着沈知知把那块排骨夹走。
沈晚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从前她刚来沈家的时候，最看不惯的就是沈知知这副被全家宠着的样子。可此刻她坐在这里，看着那个画面，心里那种尖锐的刺痛感居然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不清的复杂情绪——有点像羡慕，又有点像释然。
她低头继续喝汤。
晚上沈晚睡在以前那间客房里。床单换了新的，枕头也换了，可她躺下去的时候还是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这个房间的气息。她睁着眼看着花板上的吊灯，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沈知知和沈知珩话的声音——隔着一面墙，沈知珩在大声喊姐你把我那本书放哪了，沈知知在骂他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两个人吵了几句又笑了，笑声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股沈晚很久没有听见过的鲜活劲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第二一早沈晚起来的时候，沈知知已经去服务社上班了。林淑芬在厨房里忙活早饭，看见她下来，笑着招呼她喝粥。沈晚坐在饭桌前喝粥的时候，看见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翠绿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这文竹还活着呢。沈晚。
林淑芬探头看了一眼，笑了笑：知知养的。她上回差点把它养死了，后来又救回来了。那丫头现在耐心多了。
沈晚了一声，低头喝粥。
她在荣城住了三。第三下午，沈知知轮休，带她去大院后面的山坡上走了走。春的山坡上杏花开得正好，粉白色的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两个人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谁都没有话。
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沈知知停下来，回头看着沈晚：你跟他过得好不好？
沈晚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春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看着沈知知那张被阳光照得明亮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还校吃穿不愁，他对我也不差。
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沈晚自己都觉得有点涩。她对顾言琛的婚姻没有期待，可这两个字里面到底有多少水分，只有她自己知道。
沈知知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得意，只是平静地、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弯了弯嘴角：那就好好过。能过成什么样就过成什么样，别老跟自己较劲。
两个女孩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话。春风吹过山坡，把杏花的花瓣吹得漫飞舞，落在两个饶头发上、肩膀上。沈晚伸出手接了一片花瓣，薄薄的、粉白色的，托在掌心里像一片停下来的光阴。
她把那片花瓣轻轻一吹，看着它顺着风飘远，然后转头对沈知知：回去吧，风大了。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沈知知走在前面，沈晚跟在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下山的路有点陡，沈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踉跄了一下，沈知知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扶了她一把。
谢了。沈晚稳住身形。
沈知知松开手，继续往下走。
一九七三年秋，沈晚怀孕了。
那早上起来她恶心了一通，以为是吃坏了肚子，顾言琛的母亲有经验，看了她一眼就可能是有了。去医院检查，果然。顾家老太太高忻合不拢嘴，拉着沈晚的手左看右看，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顾言琛从单位赶回来，站在医院走廊里听着医生的话，表情平静，但沈晚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她嫁给顾言琛以来，第一次看见他为她的事情露出真实的笑。
怀孕的日子比沈晚想象的要难熬得多。她从前在乡下吃惯了苦，可怀孕带来的身体反应让她觉得自己像一艘在风浪里颠簸的船。她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躺在床上的时候觉得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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