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是被一阵土腥味呛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的是黄泥抹的房顶，横梁上挂着黑乎乎的腊肉和蜘蛛网，土墙上糊着泛黄的报纸，角落里堆着几个豁口的瓦罐。身下的床硬得硌人，铺着粗糙的草席，被子又潮又沉，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
记忆像潮水一样灌进来——她昨还在陆家嘴的顶层公寓里试穿新到的香奈儿高定，手机里是助理发来的第二行程表，晚上约了几个姐妹去外滩新开的法餐厅。然后她喝了一杯红酒，头有点晕，躺下睡了一觉……
再睁眼，就在这里了。
沈知知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低头看见一双黑布鞋，鞋底是手工纳的千层底，沾着干掉的黄泥。
她走到墙边，从裂了一条缝的镜子里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眉眼是她的眉眼，鼻子是她的鼻子，下颌线条凌厉，眼角微微上挑，看着就不好相与。可这张脸比她现代那张保养得当的贵女脸年轻了七八岁，皮肤虽然白，却透着常年营养不良的蜡黄，眼下有青黑，嘴唇干得起皮。
最关键的是——这张脸现在素面朝，头发随便用一根红头绳扎着，活脱脱一个农村媳妇。
镜子旁边贴着一张合影，黑白照片，边缘已经发黄。照片里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个婴儿，旁边站着她，三个人都咧着嘴笑。男人五官周正，眉目憨厚，穿着军绿色的确良衬衫，看着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沈知知，女，1953年生，1969年下乡插队至红星生产大队，1970年与陆凛结婚，1971年育有一子陆念安。
沈知知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把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她骂了一句，声音干哑，带着长期不喝水的涩意。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男饶声音响起：知知？你醒了？
门帘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陆凛穿着粗布汗衫，露着两条精壮的臂，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他皮肤晒得黝黑，五官端正，眉目间全是老实巴交的温顺，看见她醒了，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你昨晚又发烧了，我去赤脚医生那儿抓了副药，你趁热喝了。他把碗放在炕沿上，伸手想探她的额头。
沈知知偏头躲开。
陆凛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滞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怎么了？还是不舒服？
沈知知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米八几的个头，肩膀宽厚，手掌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身上的汗衫洗得发白，胸前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女人缝的。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应该是原主缝的。
原主，也就是这个身体的上一任主人，那个同样叫沈知知的女人。
她穿进了一本书里。一本蕉七零媳妇回城记》的年代文，原主是个自私骄纵的知青，受不了农村苦，嫁给本地农民陆凛后作妖，最后抛夫弃子回城嫁了高干。在原着里，这个女配是个工具人，专门用来衬托女主善良贤惠的反面教材，最后结局凄惨，被高干丈夫抛弃，流落街头。
而现在，她成了这个女配。
或者——她穿成了女配，但继承了女配的性格，也继承了女配的处境。已婚，有娃，困在农村，离死不远。
沈知知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她没哭，没崩溃，甚至没摔东西。现代那个沈知知十六岁就被家里扔去英国读寄宿学校，十八岁回国大闹家族。她什么场面没见过？
穿越而已。烂摊子而已。嫁了个庄稼汉而已。生了个孩子而已。
端走。沈知知开口，声音冷淡，我不喝药。
陆凛愣住：你昨晚烧到三十九度，不喝药怎么行？
我不喝就不喝。沈知知掀开被子下炕，赤脚踩在地上，走到那张破桌子前面，翻出一个搪瓷缸子倒零凉水灌下去。水是井水，带着一股铁锈味，她皱了皱眉，忍着咽下去。
陆凛跟过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知知，你……你昨不是这样的。
我昨是哪样的？
你昨还让我给你熬粥，想喝稀的……
现在我改了。沈知知放下缸子，转过身面对他，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睛里，陆凛，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陆凛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点零头。
这是红星生产大队对吧？
我们是1970年结的婚？
对，去年开春。
孩子叫陆念安？
对，名叫安安，你给起的——
几岁了？
刚满一岁，上个月过的生日，你还给他煮了个鸡蛋……
沈知知闭了闭眼。一岁。一岁的儿子。她现代二十四岁，连恋爱都懒得谈，现在凭空多了一个一岁的娃。她甚至不知道那孩子长什么样，昨原主发烧昏睡了一一夜，孩子被婆婆抱走了，她连面都没见着。
她睁开眼，我告诉你，我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儿。我要回城。
陆凛的脸白了一下，但很快又挤出笑容：知知，你又胡话了。咱们都结婚了，安安也生了，城里哪还有你的位置？再了，你爸妈那边也不宽裕，你回去也是添负担……
我爸妈那边不用你操心。沈知知打断他，我就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放我走？
陆凛彻底愣住了。他今年二十三岁，是红星大队出了名的老实人，干活一把好手，脾气好得十里八乡都夸。当初沈知知下乡插队，分到他们生产队，他看她一个城里姑娘娇滴滴的，干不了重活，就主动帮她挑水劈柴。后来她主动找他话，约他去河边散步，再后来两个人就处上了对象，年底结了婚。
他以为她是真心跟他过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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