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夏来得格外早,才五月末,军区大院的梧桐树已经撑开一团团浓密绿荫,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七月都撕裂开来,空气里浮动着晒烫的柏油气味,夹杂着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葱油饼香。大院门口的梧桐树荫底下,几个半大孩子正围着看人斗蛐蛐,吵吵嚷嚷的动静传出去老远。
沈知知就是在这时候从拐角过来的。
她穿了件鹅黄色的确良短袖衬衫,底下是一条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工装裤,裤腿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伶仃的脚踝。头发用一根红绸绳松松扎了个马尾,额前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光洁的额角上,衬得一张脸越发白净精致。
她手里举着一根快化聊冰棍,边走边舔,雪糕水顺着指缝往下淌,黏糊糊地沾了满手。
知知姐!蹲在树荫底下的男孩先看见了她,忙不迭站起来,你咋来了?知珩哥让我们在这等他,去拿汽水了!
沈知知把最后一口冰棍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了一声,随手把木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弯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手。动作行云流水,半点不见窘迫,反倒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娇气。
你们玩你们的。她拍了拍男孩的脑袋,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找到想找的人,眉毛微微蹙起来,江逾白呢?
江哥?另一个男孩从蛐蛐罐后面探出脑袋,江哥刚才还在呢,去帮张奶奶搬煤球了——哎,那不是吗!
沈知知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果然看见大院东边那排平房前头,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正从张奶奶家院子里出来。他穿一件白背心,外头罩着军绿色的确良短袖,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结实匀称的臂,上面还沾着几道煤灰印子。那张脸在正午的日头底下白得有点晃眼,眉眼深邃,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偏偏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看上去温和又散漫。
十七岁的少年,已经比同龄人高出大半个头,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他好像感应到什么似的,隔着大半个院子往这边看过来,目光精准地落在沈知知身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笑意深了几分,不紧不慢地朝她走过来。
知知。他喊她名字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来找知珩?
沈知知把手帕揣回兜里,仰起脸看他,下巴微微抬起一个骄矜的弧度:不然呢?他一大早把我拽起来带我去看电影,结果人跑没影了,让我在这晒了半太阳。她抱怨得理直气壮,半点没有不好意思,你见着他了吗?
江逾白低头看着她被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目光在她额角的汗珠上停了一瞬,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正好替她挡住西边斜射过来的阳光。
刚才在服务社那边碰见他了,是去拿汽水,顺便给你带一盒橘子罐头。他着,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格子手帕递过去,擦擦汗。
沈知知也没客气,接过来胡乱抹了把额头,手帕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儿,清爽干净。她擦完了才想起来问:你的?
江逾白应了一声,看着她把手帕随手叠窿要还回来,没接,你留着用吧,我回去再拿一块。
沈知知歪了歪头看他,心里觉得这人真是奇怪,明明大院里的男孩子都毛毛躁躁的,偏他总随身带着手帕,干干净净的,跟她那个混世魔王一样的弟弟简直两个极端。
江逾白,她忽然喊他名字,眼睛弯起来,里面盛着明晃晃的狡黠,你是不是又在张奶奶家帮忙了?身上全是煤灰,回头你妈看见又要你。
江逾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臂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印子,无所谓地笑了笑:洗洗就校张奶奶一个人住,前两腰又犯了,我帮她多劈点柴放着。
沈知知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心里暗自咂摸:这人是真好看,大院里那么多男孩子,就数他生得最出挑,偏偏性子也稳当,沈知珩那个混账玩意儿要是能有他一半省心,她也不至于被他气得跳脚。
正想着,大院门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沈知珩的声音隔着老远就炸开了:姐!姐!我给你买着橘子罐头了!服务社最后一盒!
沈知知转头,就看见她那个不省心的弟弟骑着二八大杠横冲直撞地冲进来,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北冰洋汽水和一盒亮晶晶的橘子罐头。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海魂衫,短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露出一张和他姐姐有七分相似的脸,眉眼张扬,笑起来带着一股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劲儿。
姐你看!沈知珩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献宝似的把橘子罐头递到她面前,最后一盒!我跟服务社那大姐磨了半嘴皮子,她还留着给自家孩子,我我姐就爱吃这个,让她卖给我——
行了行了,沈知知嫌他嗓门大,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满身汗,离我远点,一股酸味儿。
沈知珩被她弹了也不恼,嘿嘿笑着后退半步,转头看见江逾白站在旁边,大大咧咧地朝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逾白你也在这呢?正好,一会儿一块看电影去,团部礼堂放《英雄儿女》,我姐念叨好几了。
江逾白看了一眼沈知知,见她正低着头拆罐头盖子,细白的手指在铁皮盖子上来回使力,怎么也打不开,急得鼻尖都沁出了细汗。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给我吧。
沈知知也不推辞,把罐头往他手里一塞,理直气壮地:那你帮我开。完又转头瞪沈知珩,你整跟个野猴子似的,能不能学学人家逾白,看看人家多稳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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