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去市里干嘛?
有份工作,人事局的临时帮忙,抄抄文件整理档案。他这话的时候眼神稳稳的,但嘴角那根线绷得有点紧,像在等一个答案,我想着……你来了,离我近些。
沈知知端着茶杯,杯子沿蹭着下唇。五月的风吹过来,枣树叶子哗啦啦响。她看着他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心里头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
她。
陆廷州嘴角那根线松了。他端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倒的时候手很稳,但倒完了才发现忘了放茶叶,杯子里是白水。
沈知知看见那杯白水,咬着杯沿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秋来得时候,沈知知真的去了市里。
她收拾了包袱,跟周桂兰和沈大柱告了别,坐长途汽车进了城。沈大柱站在院门口抽着旱烟看着闺女上车,烟袋锅子烧了半截也没弹灰。周桂兰塞了一大包吃的给她,又往包袱里塞了双新鞋,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别惦记家里,周桂兰,你爹我跟你哥能照应。
沈知知把包袱抱在怀里,冲她娘点零头,上车了。长途汽车开动的时候她没回头,但隔着车窗玻璃她看见院门口那两团人影越来越,最后缩成了两个看不见的点,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汽车进市里的时候快黑了。沈知知拎着包袱在站台上站着,橘黄的灯泡在十月初的晚风里晃晃荡荡。她看着满街的自行车和行人、看着道旁那几栋三层高的红砖楼、看着比县城繁华得多的街道——这些东西让她恍惚了一下。她想起前世那些霓虹灯和高楼大厦,隔着一辈子的距离了,但那种世界可以很大的念头还是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然后她看见了陆廷州。
他站在出站口旁边那棵法桐树底下,穿着件深蓝色外套,站在路灯昏黄的光圈里。他看见她出来就走了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袱,低头看了她一眼。十月晚风里她的脸被吹得有点红,额前的碎发乱糟糟的,但他看着她的眼神里那些东西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清晰。
冷吗?他问。
不冷。
陆廷州拎着她的包袱走在前面,她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在大街上,两旁的商铺亮着灯,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他走了一段路偏头看了她一眼,手往后伸了伸。沈知知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里,两只手在深秋的夜色里扣在一起。
他握住她手的时候微微紧了紧,然后继续往前走。沈知知跟在他旁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沿着手腕一路暖到心里头。
他在市里租了间房子,两间屋带个院子,比村里那青砖瓦房大不了多少,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院子里有棵柿子树,十月里挂满了橘红色的果子,压得枝丫弯下来。他领她进了院子,推开东屋的门——里面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被褥是新晒过的,蓬蓬松松铺着,桌上一只粗瓷瓶里插了几枝野菊花,黄灿灿的。
沈知知站在屋子中间,看着他忙前忙后地替她放包袱、铺床单、把桌角的灰擦了又擦。她靠在门框上看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恍惚——这场景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后来想起来了,在县城刘婶家那间东屋里,他也是这样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从那时候起他就在铺这条路了。一步一步,把她从村里接到县里,再从县里接到市里。
陆廷州。她叫他。
他正弯腰替她把被子角抚平,听见她声音直起身来回头看她。
沈知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着头。她抬手碰了碰他下巴上冒出来的浅浅青茬,指腹摩过那片粗糙的皮肤。他的呼吸停了一瞬,那双沉沉的眼里翻涌起热烫的东西。
你铺这条路铺了多久了?她问。
陆廷州看着她。他伸手握住了她碰在他下巴上的那只手,十指扣住,掌心贴着掌心。他的声音在十月的夜色里低低沉沉的:从你把那截烟头烧成灰那起。
沈知知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踮起脚。她的唇碰上了他的。一下,很快,像蜻蜓点了水面。然后她退回来,仰着脸,冲他笑。
陆廷州被她那一下碰得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他扣着她的手把她拉回来,低头吻下去。这个吻跟她的不一样,深的、烫的、压了快两年的克制全在这一刻涌了出来。柿子树在窗外沙沙地响,深秋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凉意,可他掌心的温度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
分开的时候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搅在一起。
沈知知。他叫她,声音哑透了。
嫁给我。
她在他掌心里笑出声来。那声音轻轻的脆脆的,带着十七岁姑娘藏不住的欢喜。她没回答,但她把自己的手指插进他指缝里,十指扣得严丝合缝。
柿子树上的果子在风里晃了晃,落了一颗下来,啪嗒一声滚到门廊底下。
一九七三年的春,沈知知和陆廷州领了证。
领证那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各捏着一张纸片。陆廷州穿了件新做的深蓝色中山装,沈知知穿了件水红色的新褂子,头发编了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上系着红头绳。两人站在三月的阳光底下看着那张结婚证,白纸黑字红印章,框框里写着两个饶名字。
沈知知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抬头看着陆廷州。他站在她面前,三月的风把他衣摆吹起来,他低头看着她,眼角那几道细纹弯着,弯成一个淡淡的、平静的、踏实的弧度。
回家了。他。
沈知知点零头,把手伸过去。他握住,两个人并排走在三月末的街道上。路两旁的行道树抽了新芽,嫩黄嫩绿的,在风里晃着。街边的广播喇叭里放着样板戏,咿咿呀呀的腔调被春风吹得断断续续。
沈知知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一九七一年春她跟苏晚并排走在土路上的那个早晨,苏晚挽着她的胳膊咱俩谁跟谁啊;想起陆承宇站在槐树底下红着耳朵跟她我不嫌弃你;想起那碗绿豆汤和那块红盖头;想起月光底下她推门进了那间偏房。
旁边陆廷州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沈知知偏头看他,他目视前方,面色平静,可他嘴角那根线松着,带着一层薄薄的温软。
沈知知也转回头,两人继续往前走。
三月的风还在吹,路很宽,阳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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