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好。他。
沈知知握着扫帚站在雪地里，看着他肩膀上那层白。她伸手把他肩头的雪拍掉了，拍了两下，手缩回来揣进棉袄兜里。
过年好。
他低头看着她揣在兜里的那只手，嘴角那根线松了，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大雪在两个人之间飘飘洒洒地落着，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安静。远处的谁家放了鞭炮，一声响在半空，炸开一串红纸屑落在雪地上，红白相间，热热闹闹的。
沈知知站在雪地里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年过得太长了。从春到冬，从订婚到退婚，从苏晚的笑到陆廷州的手，她走了那么远的路，踩过那么多泥，终于走到这儿了。
进屋吧。她，我娘蒸了包子。
陆廷州把自行车支好，跟在她身后进了沈家的院门。周桂兰从灶间探出头来，看见陆廷州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陆主任来了？快进来坐快进来坐，包子刚出锅——
沈大柱在堂屋里抽着烟袋，看见陆廷州进来站起来让了让座。一屋子热气腾腾的，灶上蒸笼冒着白汽，混着白菜猪肉的香味儿和窗外的雪光。沈知知从灶上端了一碟包子出来放在桌上，陆廷州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个包子掰开。
热气扑了他一脸。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
沈知知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包子的样子，那根从十六岁起就绷着的、被她自己磨成刀刃的弦，终于彻底松下来了。她低头也拿了一个包子，热腾腾的，烫得她指尖发红。
她咬了一口。白菜猪肉的，跟那回在县城他家里包的饺子一个味儿。
她嚼着嚼着忽然就笑了。那笑压都压不住，从胸口一路涌上来，从嘴角眉眼间溢出来，烫烫的。陆廷州隔着桌子看了她一眼，没问她笑什么，只是把自己那碟醋推到了她手边。
窗外大雪纷飞，一九七二年的春节在雪夜里静静地来了。
一九七二年春来得早。正月里的雪还没化净，田埂上的草芽就冒了头。
过完年陆廷州回县里上班，走的时候沈知知送他到村口。两人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树杈上还挂着残雪，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陆廷州跨在自行车上看了她一眼，那眼里头的东西比去年这会儿深了不知道多少倍。他伸手把她围巾上沾的雪沫子捻掉了，等我回来，蹬上车走了。
沈知知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路尽头，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围巾是新的，周桂兰年二十九赶出来的，织得比上回那条还厚，线是陆廷州从县里带回来的枣红色毛线。周桂兰一边织一边嘟囔你一个姑娘家收人家东西像什么话，手底下没停，织完凛给沈知知的时候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春开了，队里开始忙春耕。沈知知这回没再被分到最累的活儿——她上过县里的农技培训，懂了些新法子，队里让她领着几个半大子在试验田里搞科学种田那一套。那几块试验田种得比别人家的都好，苗齐苗壮，拔节的时候比旁边的地高出半寸。生产队长蹲在田埂上看了半，拍着大腿这法子好，往后都按这个来。
沈知知蹲在试验田旁边拔草的时候，听见旁边几个婆娘在议论。一个你看沈家那丫头现在多出息，另一个接人家上过县里培训的能一样吗，第三个嗑着瓜子也就陆主任肯给她这机会——这话里有话，但语气是暖的。
沈知知没抬头，继续拔她的草。手底下那根草连着根须从土里带出来，抖了抖泥扔进筐里，动作利落。
五月份，陆廷州从县里回来了一趟。这回他带了个消息——他的工作有调动，从县里往地区上调了一级。虽然不是省里，但离着省城又近了一步。他这话的时候正坐在沈家院里的枣树底下喝凉茶，周桂兰在灶间烧饭，沈大柱蹲门槛上抽着烟袋听。
沈知知搬了张板凳坐在他对面，手里剥着豆荚。豆荚咔嚓咔嚓响，剥出来的青豆粒滚进粗瓷碗里。
调哪儿？她问。
市里。人事局。
沈知知剥豆荚的手没停，但嘴角翘了一下：那离省里更近了。
陆廷州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她——她在剥豆荚，垂着眼，睫毛被下午的太阳照得亮晶晶的。他捏着粗瓷杯的手指紧了紧，声音低低的：你要是愿意，往后可以……来市里看看。
沈知知把剥好的豆荚壳丢进脚边的簸箕里，抬眼冲他笑了一下：看什么？看你办公室的灯多亮？
陆廷州被那句话噎了一下，耳根浮零红。他低头喝了口茶，那口茶咽得有点急，喉结滚了两下才下去。
坐在门槛上的沈大柱把烟袋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闷声了句：远着嘞。
周桂兰从灶间探出头来接过话头：可不是，市里比县里远多了……她看了沈知知一眼，话头又咽了回去，缩回灶间继续烧她的火。
沈知知把最后一颗青豆剥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我去添水。她拎着茶壶进了灶间，周桂兰在灶台后面冲她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问：他跟你提没提那事儿？
什么事？
就是……你俩那关系。他到底什么意思？就这么拖着？
沈知知把茶壶搁在灶台上，添了热水，盖上盖。急什么。
周桂兰瞪了她一眼：你都十七了。
沈知知拎着茶壶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看着灶间的热气里她娘那张操心的脸。十七怎么了，她，该是我的跑不了。
她走回枣树底下把茶壶放下，重新坐回板凳上。陆廷州正把杯里剩的凉茶喝完，搁下杯子看着她。五月的阳光从枣树叶缝里漏下来，把他眉骨的棱角照得柔和，那张常年沉着的脸上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温度。
他看着她，忽然：沈知知，你今年秋后来市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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