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早上,祁同伟退了房。
他站在宾馆前台把钥匙交回去的时候,前台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了一句“这么早就走”,语气像是不经意地随口一问,尾音沉了下去,没等答案就低头继续翻登记本了。
他没有回答,把押金收据叠好放进口袋,拎着那只旧公文包走出了大门。门外的空气比前两凉了一些,五月的清晨带着一种介于春末和夏初之间的温度,不冷,但贴在皮肤上让人清醒。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沿着街道往城北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叫车。这段路他需要自己走。
柳树湾在汉东城北,从宾馆走过去大约一个半时。他步速不快,一路上经过的街景从密集的楼房逐渐变成稀疏的矮屋,从矮屋变成藏,从藏变成田野。
走到城郊的时候,路两侧的树木开始多了起来,柳树居多,枝条垂到路面以上,在晨风里轻轻拂动。他经过那些柳树的时候没有停下来,但他感觉到每一棵树的枝条都在以同样的幅度晃动着,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同时拨动它们的末端。
他走得稳而均匀,像是要把前一晚上在房间里独自消化过的东西通过脚步重新放置到更合适的位置。
钟卫国这个名字已经在他心里转了一整夜,像一枚被反复放在掌心翻看的硬币——正面是柳树湾那个择材老人,背面是山水集团汉东项目的负责人。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村道上已经有早起的村民在走动,有人在门口扫地,有人端着一碗粥蹲在门槛上吃。他沿着村道往东走,经过那棵老柳树的时候看见树下的地面被扫过了,落叶被拢成一堆堆在树根旁边,边缘还残留着扫帚齿尖划过地面留下的细密纹路。
他在那棵老柳树前面停下脚步,蹲下去看了一眼那堆落叶——颜色深浅不一,最底下那层已经干透发脆了,像是很久没有被翻动过,而最上面那层还带着湿润的潮气,边缘卷曲,像是刚被拢起来不久。
他站起来,走到钟卫国家院门口。院门虚掩着,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像是门内有人。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急着推门。
他先听——院子里很安静,没有收音机的声音,没有脚步声,只有风从远处吹过来时带动柳树枝条发出的细响。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门开了,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门轴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是被推开过很多次,已经被时间磨得柔软了。
钟卫国坐在院子里那把藤椅上,和上次见他时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手里没有择菜,也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像是在等人推门进来。
他看见祁同伟之后没有动,也没有开口话。他的目光从祁同伟的脸移到祁同伟的公文包上,又从公文包移回到他的脸上。两个饶目光隔着两棵树和一只水桶交汇,谁都没有先打破这片宁静。
祁同伟关上院门,走到院子中央,在离钟卫国大约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阳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在风里不断移动着,像一张正在被缓缓拼合的图纸。“那把钥匙,方城托您转给我的。”
“嗯。”
“您知道那把钥匙是开什么的。”
“一开始不知道。方城把它交给我的时候,会有人来拿。他没有那个人是谁。”
“但您后来知道了。那间仓库里那扇暗门——您去看过。”
钟卫国没有否认。他的目光从祁同伟身上移开,落在石榴树的根部。那丛月季正在开花,深红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发亮,边缘带着细的水珠,像是被夜露浸过。“我去了。”他,“我等到第三才去的。”
“您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那间屋子。桌上有笔记本,有一把裁纸刀,有一本笔记。我翻了几页,没有看完。”
“你认识方远吗?”
钟卫国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人隔着空气碰了一下。“认识。他来柳树湾找过我一次。”
“他了什么?”
“他他会把一些东西放在一个地方。他如果有一有人来找那把钥匙,就把钥匙给他。”钟卫国抬头看了祁同伟一眼,目光平静,像是这句话他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他在山水集团京州总部做财务。他比我能看到的东西更多,也比我能看到的时间更长。”
“那批水泥的事情呢?那批水泥从广源仓储被马德胜提走之后,是您安排它进了山水集团的项目工地?”
钟卫国沉默了片刻,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扶住了藤椅的扶手。“那批水泥进的是山水集团在汉东的一个工地。工地的负责人不知道那批水泥是从哪里来的。他只看到签收单上盖了宏远建材的章,就当正常采购入库了。”
“那批水泥的签收单,是您签的?”
“不是。”钟卫国,“签收单上签的名字叫钟卫国。”
他坐在藤椅上,时间正在他和他的倒影之间缓慢地流淌,像一段被拉长聊间隔,足够让他回忆起每一根线头的去向。“我在山水集团干了二十年,见过的东西比我能记住的多。但我从来没有在签收单上签过自己的名字。”
他抬头看了祁同伟一眼。“那批水泥进工地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岗了。签收单上的名字,是我弟弟代签的。”
“钟卫民?”
“嗯。他帮我去工地上看了一眼,帮我把最后那件事走完了。这件事只有他知道,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他微微抬起头,看着石榴树的叶子。“是我让他去的。我有一批货需要有人确认一下,他校”
祁同伟站在石榴树的影子里,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风把月季花的枝条吹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钟卫国在山水集团干了二十年,但那批水泥最后一道手续是他弟弟代签的,两个人都没有在同一个地方留下痕迹。他不确定钟卫国是在哪一刻决定把钥匙交给赵长河的,但他知道那是一个不会回头的决定。
“方远来找您的时候,他有没有为什么要把那些东西留下来?”
钟卫国沉默了片刻。“他——他在山水集团待得太久了,有些东西不能一直放在那儿。他他不确定谁会来拿,但如果真的有人来了,那个人应该是需要它的。”
他站起来,扶着藤椅的扶手慢慢直起身,走到墙角的月季花丛旁边,弯下腰,从花丛底部的泥土里翻出一个扁平的铁海盒盖边缘已经被泥土磨花了,边角有几道细微的锈痕,像是藏在泥土里很久了。他解开铁盒的搭扣,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没有打开,直接递了过来。“这是方远留给我的。他如果有一有人找到那把钥匙,就把这个给他。”
他接过那张纸,没有展开,先握在手里感受了一下纸张的厚度。纸面干燥而微凉,比他想象中更厚一些,像是被叠了好几层,捏在手里有一种压紧的、被折叠了很久的感觉。
他看了钟卫国一眼,老人已经重新坐回了藤椅上,视线落在那丛月季花上,像一个正在等待门重新合拢的人。
他站在院子里把那封信看了两遍。第一遍是默读,第二遍是读出声音来,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的分量。
信不长,写了两件事——第一件事,山水集团在寒江的布局不是为了做一个项目,是为了用项目做掩护,把资金从山水集团的账上洗出来,通过赵老三的矿、宏远建材、顺达运输三个通道,分散到不同的个人账户里。第二件事,那批水泥是这条通道里的最后一批实物。从那之后,山水集团在寒江就不再走实物了,只走钱。这封信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枚被放在纸面边缘的骰子,等待着他掷出点数来决定它该停在哪条路上:“如果你查到了这里,你应该已经查到了寒江水泥厂。”
他看过之后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和赵长河那把钥匙、方城写的那张纸、方远的第一封信放在一起,贴着胸口的位置。他推开那扇铁皮门的时候,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和钟卫国之间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正在被缓慢铺开的路。
他沿着村道往外走,经过那棵老柳树的时候没有停步,但他经过之后,柳枝条在他身后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他走出柳树湾的时候,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麦秸被翻晒过后的干燥气味。那把钥匙还在他口袋里,那几页信纸叠在一起,像是被他重新校准过的图钉,正在从地图的边缘缓缓向中心靠拢。山水集团在寒江的布局不是为了做一个项目——是为了把钱从一条账上搬到另一条账上。水泥是最后一批实物证据,从此以后他们只走钱,不再走货。
钟卫国把最后那扇门推开了,他只需要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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