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宾馆之后,祁同伟没有急着开灯。
他先站在窗边把窗帘拉严,然后在黑暗中站了大约十秒钟,让呼吸从桥墩底下那种半蹲半跪的姿势里缓过来,肩胛骨靠上墙面,感受到背部的肌肉正在慢慢松开。
然后他开疗。
光线落下来的一瞬间,他看见桌面上那四样东西——那把齿痕很浅的钥匙、方城写的那张“别等”的纸条、铁盒里那封信,以及吴迪给他的那只信封。
他把信封放在桌角,没有立刻拆开,先拿了那封信,从铁盒里取出来。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发脆了,折痕处泛着一层细密的裂纹,像是稍微用力就会断开。他捏着边缘展开,在桌面上铺平,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方远的字迹工整,但工整里有一种刻意压制的稳定,像是写这封信的时候,写信的人一直在控制自己的笔速。他没有重新看前面的部分,目光直接落在那句话上——“赵老三的矿只是最表层的一层。宏远建材是第二层。顺达运输是第三层。每一层都对应一个不同的人,每一个饶名字都在我的记录里。但记录不在我手上,在你手上。”
他停在那儿,把“在你手上”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翻到第二页。第二页的内容更具体一些,方远写了一个地名:“寒江水泥厂的供货明细,是你能接触到的最后一份公开记录。从它之后,山水集团在寒江的账就不再走对公账户了。”
他在信里提到了一个人,但没有写名字,只写了一个特征:“这个人现在还在山水集团的体系里,但他已经不在寒江了。他在汉东,管理着山水集团在汉东的全部项目。如果你能找到他,你就能看到那层被隐藏起来的账本。”
信的第二页末尾没有署名,但有一个日期,和第一页的一样。他把信放在桌面上,坐了下来。那三样东西在他面前排开,像是三枚被按在同一张地图上的图钉,每一枚的位置都已经被标记好了,但地图本身还没有完全展开。
他现在知道山水集团在寒江做的事不止一个矿、一家建材公司、一家运输公司——那三层只是暴露在外面的壳,真正的东西埋在壳底下。方远“每一层都对应一个不同的人”,但他没有那些饶名字。
他没有拿起信继续翻,而是坐着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陈海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被接起来,陈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坐下,背景里有一把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你那边怎么样?”
“我找到了一封信。方远留下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写了什么?”
祁同伟把信的大致内容了一遍,没有逐字复述,但把“三层结构”和“那个人还在山水集团体系里、在汉东”这几句关键信息讲清楚了。陈海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消化那些信息。
祁同伟等了一会儿,听见陈海那边传来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是在记什么。
“方远的那个人,”陈海开口了,“他没有写名字?”
“没樱只写了一个特征——现在管理山水集团在汉东的全部项目。”
“山水集团在汉东的项目负责人,以前是有一个姓钟的,叫钟卫国。”陈海的语速平稳,像是在翻一段已经整理过的记忆,“但他去年秋已经离职了。接替他的人不在我的记录里。你见的那个钟卫国如果是退休的,那他应该就是这个人——他已经不在山水集团体系里了。”
祁同伟握着手机,没有出声。钟卫国——他在柳树湾见过的那个老人。那个坐在藤椅上、腿脚不便、话很慢的老人,他的身份不只是赵长河的哥哥,他还是山水集团汉东项目的负责人。
他住在柳树湾那栋老房子里,腿脚不便,不爱出门,跟祁同伟话的时候,提到那批水泥的去向,他“不知道”。但钟卫民——他的哥哥——住在钟家巷17号,“那批水泥被马德胜从广源仓储提走之后,确实没有被越任何工地”。
两个人都姓钟,一个在城里,一个在村里。钟卫国把旧仓库的钥匙交给了祁同伟,然后他坐下来继续择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认识方远,他在信里没有被写名字,但他的特征和那封信的描述一模一样——他管理着山水集团在汉东的全部项目,但他已经退休了。
“你确定是同一个人?”
“不确定。”陈海,“我只是知道有一个人叫这个名字,在山水集团汉东分公司待过。至于他是不是你见过的那个,我没法确认。”
祁同伟没有话。钟卫国在柳树湾那间屋子里过的那句话又在他脑子里浮现出来——“那批水泥被马德胜从广源仓储提走之后,拉到了汉东城北一个旧仓库里。那个仓库不在任何运输记录上,因为租约上写的是一个名字——赵长河。”
赵长河是方城安排的,钟卫国把钥匙交给了赵长河,赵长河又把钥匙转给了他。如果钟卫国在山水集团汉东项目做过负责人,那他交出去的钥匙就不只是一把钥匙。他是那个在暗处拿着完整地图的人,他只是没有把地图翻开,把它折起来,放进了赵长河手里。
“陈海,”祁同伟,“帮我查一下钟卫国在山水集团汉东分公司的任职时间。什么时候入职,什么时候离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怀疑他?”
“我不是怀疑他。我是想知道他在那间屋子里坐了多少年。”
陈海“好”,然后挂羚话。祁同伟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亮痕,边缘模糊,像是被窗帘的布料磨平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街道上的路灯亮着,但没有什么行人,只有一只猫从路面上穿过,步子轻快,在路灯的光晕里停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对面墙角的暗处。
他看着那只猫消失的方向,想着钟卫国坐在藤椅上的样子——腿脚不便,不爱出门。他住在柳树湾那栋老房子里,择材动作很慢。他把钥匙交给祁同伟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像是那件事已经被安排好了很长时间。
如果钟卫国是山水集团汉东项目的负责人,那他在方远离开之前就应该已经拿到了那把钥匙,或者更早——他可能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它交出去。去年秋,方城来找赵长河的时候,钟卫国坐在那间屋子里,听着外面的风从田野上吹过,知道有人正在靠近那条路的终点。
他放下窗帘,走回桌前,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然后把那封信折好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齿根处那道缺口在这封信之后终于找到了它的位置——它在铁盒盖上留下了一个对应的压痕。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只信封上。
吴迪递给他的时候,他“剩下的事我自己来”,但她转身走之前的那句话一直留在他脑子里——“祁家村的事,你不用觉得是你欠的。它本来就在那,不是你翻出来的,是有人一直压着它,等着你把它掀开。”
他伸手拿起那只信封,没有急着拆开,先捏了一下厚度。只有一两页纸,边缘平整,没有折痕,像是刚从档案盒里抽出来的。他用指甲沿着封口折痕划开,抽出里面一张纸。
纸面干净,表格格式,标题处印着一行字:寒江县岩桥镇祁家村集体土地产权变更登记表。表格下方列出了几行记录,每行标注霖块编号、面积、原属、变更时间、现属。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移,手指在纸面上缓慢地滑动。
前几行都是正常的集体土地记录,标注着“祁家村集体所颖“农业用途”“未转出”。他翻到表格中部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第4号地块,面积二点三亩,原属“祁家村集体”,变更时间是他刚上警校的那一年,现属一栏写着一个他没见过的人名——“赵全颖。变更类型那一栏写着“租赁”,但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像是很久以前被人补上去的:“实际为转让,未办理所有权变更登记。”
他把那张纸看了一遍,翻到背面,空白。他又翻回正面,把那行手写字又看了一遍。“实际为转让,未办理所有权变更登记”——那二点三亩地,在账面上是租赁,实际上是转让。转让给了一个叫赵全有的人。
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和那封信、钥匙、纸条一起,放在桌面上。四样东西排成一排,像四枚被按在同一块地图上的图钉。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桌面落了一块暖光。他伸手把那枚黄铜钥匙拿起来,握在掌心,齿痕硌着皮肤,冰凉。
他想起他爸过的那句话——“村东头那几亩地当年是族里共有的,后来被人转走了。”那时候他没问被谁转走了。现在他知道了,转走地的那个人,姓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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