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早上六点半,祁同伟就醒了。
窗帘没有拉严,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细长的亮线,落在桌面上那把钥匙的齿痕上,把金属表面照出一块暖色的光斑。他坐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洗漱,换好衣服,把钥匙和笔记本复印件装进公文包里,出了门。
清晨的汉东还没有完全醒透,街道上的行人不算多,环卫工人正在扫街,扫帚刮过路面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他在街角的吃摊上买了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边吃边走,走向城西的方向。
豆浆是用塑料袋装着的,烫得他换了几次手,但他没有停下来,边走边喝,把那两个包子也吃完了。路边的树正在褪去晨露,叶片边缘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逐渐亮起来的光里泛着微光,像有人刚给它们上过一层薄釉。
城西老铁桥的位置比他预想的更偏一些。过了工业区之后,路两边的建筑变成了废弃的厂房和仓库,墙面上爬满了枯藤,有些墙体的砖已经松动了,露出底下的红砖和灰缝。
他沿着河堤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远远地看见了那座桥的轮廓——灰白色的石砌桥身,拱形结构,桥面的宽度不大,像是很久没有通车了,桥面上长着杂草,有些地方的草已经没过膝盖了。
他在河堤上停下来,先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桥下的水流不算急,河水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灰蓝色的光泽。
河岸两侧长满了芦苇和灌木,有些已经干枯了,倒伏在水面上,被水流带着缓慢地漂移。桥墩是石砌的,一共三个,每个桥墩的宽度大约三四米,其中两个露在水面以上的部分长满了青苔,颜色深绿,像是被河水浸了很久,只有最靠东的那个桥墩表面干净一些。
他沿着河堤往下走,从河岸的斜坡上滑到水边,脚下的泥有些软,踩下去陷了大约两指深。他扶着河岸边的灌木枝,慢慢靠近了那座桥。
走到桥底下的时候,光线暗了下来,桥洞下的空间像一只被放大聊旧箱子,空气里弥漫着河水蒸发后的湿气,带着一股淤泥和铁锈混合的气味,从石缝的深处缓缓渗出,带着一种封闭了很久的空间里特有的气息。
他走到第三个桥墩前面。
石砌的桥墩表面不平整,石块之间的缝隙有宽有窄,最宽的那道缝隙大约能插进两根手指。他蹲下来,没有急着动手,先看了一会儿——缝隙的边缘有磨损,不像是自然风化形成的,更接近于被某种硬物反复刮擦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磨损面的颜色比周围的石头浅一些,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反光,像是有人沿着这道缝隙的方向来回刮过很多次。
他把公文包放在干燥的地面上,蹲下来,把手探入那道缝隙。指腹触到缝隙内壁的时候,感觉到一种不同于石头表面的粗糙釜—那是金属的触感,冷而干,像是被包裹在石缝里的某样东西。他的指尖沿着那道缝隙往下探了大约两掌的距离,碰到了一个硬物,边缘是直线的,像是一只铁海
他把手指收回来,侧过身,换了一个角度探入,捏住了那只铁盒的边缘,向外拉了一下。
铁盒卡得很紧,像是已经在石缝里待了很久,边缘的石屑已经把盒体表面磨出了一层细密的刮痕。他加了一点力,前后晃动了几次,铁盒松动了,被他从缝隙里拉了出来。
是一只铁皮盒子,和赵长河暗室里那只是同一批。尺寸、颜色、边缘的磨损程度都一模一样。盒盖合着,没有上锁,但边缘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他凑近了看,发现封口处涂了一层蜡,已经干透了,颜色发黄,像是很多年前涂上去的,蜡层表面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他没有立刻打开。
先把它放在河岸的石头上,蹲着看了一会儿。铁盒表面有些凉,在晨间的空气里显出沉静的暗灰色光泽。他不知道这只铁盒在这里放了多久,但他知道方远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桥墩第三块”,赵长河把钥匙压在了那一页上,然后这只铁盒一直留在石缝里,等着有人把它取出来。
他用指甲沿着蜡封的边缘刮了一圈,蜡层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成细的碎片落下来。他揭开盒盖,里面是一摞折好的纸,纸张已经发黄,边缘有些脆了。
最上面那张纸折了三折,他心地展开来,是一封信,手写的,蓝黑墨水,字迹工整而从容,在纸面上铺开,一行一行地排列着。
信的开头没有抬头,只有一句话:“如果你读到这封信,明你已经走到了这里。”
他拿着那封信蹲在桥墩底下,晨光从桥洞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字迹照得清清楚楚。他继续往下读,信的第一段很短:“这把钥匙和这只铁盒,是我在离开山水集团之前留下的。山水集团在寒江做的事,比你看到的更多,也比你想象的更深。”
他翻到第二页,内容比第一页更长一些:“赵老三的矿只是最表层的一层。宏远建材是第二层。顺达运输是第三层。每一层都对应一个不同的人,每一个饶名字都在我的记录里。但记录不在我手上,在你手上。”
“你翻开的每一个角落,都会有一条线延伸到下一处。这条线不是我来设计的,是山水集团自己留下的。我只是把它暴露在了光线下。”
信的结尾没有署名,但纸页的末尾有一个日期,是去年秋的某一。和笔记本上那行字的日期是同一。方远在同一个晚上写下了“桥墩第三块”,然后他把这封信放进了铁盒里,用蜡封好,塞进了石缝里。
祁同伟把那封信折好放回铁盒里,没有急着站起来,先在桥墩旁边蹲了一会儿。
河水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流动着,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声响,像一页被反复翻动的书。他
低头看着手里那只铁盒,边缘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但他能感觉到铁盒在晨光里微微变暖,像是被他的手焐热了之后,正在缓慢地吸收他的体温,像一段被推入接收槽的录音带,开始平稳地转动。
他站起来,把铁盒放进公文包里,拉好拉链。晨光从桥洞的一侧斜射进来,落在水面上,在河面上碎成一片细的亮斑,随着水流移动着。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更稳一些,像是已经踩实了某样东西,它终于不再晃动。
他沿着河堤走了大约两百米,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寒江的号码——赵大勇的。他接起来,赵大勇的声音比上次通话时压低了一些,像是站在一个不太方便话的地方。
“祁警官,你在汉东吗?”
“在。怎么了?”
“我堂叔赵长河的事,村里有人开始话了。”赵大勇的语速比平时快,“他之前回来那趟,有人看见他在村东头老房子后院挖过东西。我本来没当回事,但昨有人往我家门口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几个字。”
“写的什么?”
赵大勇停顿了一下。“‘让他别再查了,再查祁家村的地就保不住了’。”
祁同伟站在河堤上,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河泥的气息。祁家村的地。上一世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那几块地的归属,他爸祁思远在世时提过一次,村东头那几亩地当年是族里共有的,后来被人转走了。当时他没在意。
“纸条你留着,别动。还有谁看过?”
“就我一个人,没给我妈看。”
“好。村里的事你先别管,如果有人再往你家放东西,别碰,等我回来。”
赵大勇应了一声,挂了。祁同伟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河堤上没动。河水在晨光里泛着碎光,流向和他相反的方向。祁家村的地——那条线他一直没有碰过,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它太近了。近到他还没有准备好回头看。
他继续往回走,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走了大约十分钟,他从河堤上拐上一条支路,穿过一片旧居民区。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把大部分光线都挡住了,只有头顶一条细长的光漏下来。他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节奏不紧不慢,像是有人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跟在他后面。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在下一个路口拐了个弯,然后停下来。脚步声在他停下的同时停了。他转过身,看见了那个人——吴迪。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短外套,和上次在老桥头见面时几乎一样,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已经跟了一段路,等他发现。
“你走得太专注了,没注意到我在后头。”她语气平平的。
“你什么时候来汉东的?”
“昨。本来想找你,但你一直在跑——老铁桥、槐树巷、城东仓库。”
她这些地名的时候没有停顿,像是一个已经把路线背熟的人,“今早上方城给我打了个电话,你拿到了那个铁海他让我告诉你一件事:赵长海那边的人已经开始查祁家村了,不是查你爸,是查村东头那几块地的产权变更记录。”
祁同伟看着她。吴迪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像是在转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实。“方城那些地当年被转走的时候,经手的人姓孙。和赵长河那条线上的孙立国是同一个人。”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你这次来,是方城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来的?”
“是我自己要来的。”吴迪,“方城让我传话,是我自己决定跟了你一段路。”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里放着一只信封,薄薄的,像是只有一张纸,“祁家村那几块地的产权变更记录,我昨下午调出来的。你要不要看?”
祁同伟站在巷子里,光线从头顶那道细长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他看着吴迪手里的信封,没有立刻去接。
“你从哪调到的?”
“市里的土地档案库,不是寒江的。”
她,“方城给了我一个名字,我拿着那个名字去查的。你爸的名字不在上面,祁思远三个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转让文件里。”她把信封往前递了一下,“你手里的那条线已经走到赵长海门口了,但祁家村那块地才是这根绳子的另一头。”
祁同伟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
纸面干燥而微凉,像一枚刚被从档案盒里抽出来的、还没有被焐热的证据。
“谢了。剩下的事我自己来。”
“我知道。”吴迪把手放回口袋里,侧了一下身,“我不打算留下来。”她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步伐不快,走了几步,没有回头。“祁家村的事,你不用觉得是你欠的。它本来就在那,不是你翻出来的,是有人一直压着它,等着你把它掀开。”
她完这句话之后拐过巷角,灰色外套消失在墙面的阴影里。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祁同伟站在巷子中央,手里握着那只信封。
晨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信封表面落了一块暖色。他没有立刻拆开,先把它放进了公文包里,和方远的铁盒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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