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回到旅馆的时候,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开灯,侧身走进房间,反手将门轻轻关严。狭的屋子沉入一片浓黑,他静立原地片刻,反复回味内袋里那封信传来的温热。
方才钟卫国把信纸交到他手上的触感依旧清晰。薄薄的纸张被反复折叠无数次,边缘磨得发软,隔着一层纸,仿佛依旧能触到文字背后暗藏的重量。
他缓步走到桌边,拉开木椅落座,心翼翼将信件从贴身衣袋取出,平铺在桌面上。指尖摸索到台灯开关,轻轻一按。暖黄色灯光倾泻而下,几页信纸的纹路,清晰地铺展在眼前。
纸张微微泛黄,边角自然卷曲,纸质比起第一封信更单薄,想来是不同批次的纸品。反复折叠留下的折痕处已经泛出白印,一眼就能看出,主人曾无数次将它展开、收起。
祁同伟缓缓展平信纸,目光重新落回第一行字。
方远的笔迹和第一封别无二致,蓝黑墨水,字迹工整沉稳,字与字之间间距均匀,仿佛落笔之前,每一笔都经过反复权衡计算,不带半分情绪起伏。
第二封信的内容,远比第一封更加具体。方远在信中写下离开山水集团的缘由,并非主动萌生去意,而是偶然撞见了不该触碰的隐秘。
他任职山水集团京州总部财务期间,一笔资金自寒江汇入,备注标注 “项目预付款”,总额三百万。整笔款项流程完备,制式合同、审批签章、项目编号一应俱全,从账面看,挑不出半点破绽。
可一个细微的矛盾,被方远捕捉。合同写明项目名称为汉东城西建材供应项目,资金到账日期与物资签收日期相隔两,项目实际开工时间,却比合同签订时间提前了整整三个月。
常理之中,项目预付款理应拨付在开工之前。款项滞后到账,意味着这笔资金根本不是用来启动工程,而是填补项目开展之后产生的某一笔支出。
祁同伟抬手翻过信纸,来到第二页。方远没有写明这笔支出究竟流向何处。他写道,当时自己不动声色,悄悄记下这笔款项的合同编号,照常处理日常工作,没有向外吐露半个字。
仅仅两个月之后,他便接到调令,调离财务核心岗位,被安排进一个有名无实的项目部。岗位没有实权,也没有固定工作,形同闲置。又熬过三个月,他递交了辞职信,悄无声息抽身离开山水集团。
读到末尾段落,祁同伟的动作顿住。
方远在信尾写下一行文字:寒江水泥厂是距离资金源头最近的一环,却并非源头本身。真正掌控这笔钱款去向的人,不在寒江,不在汉东,身居京州。我已然脱身,倘若你读到这封信,明这条利益链条依旧运转,而你尚有机会一路追查到底。
他合上信纸,倚在椅背上静坐良久。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面拉出一道细长朦胧的光带,边缘虚浮,像一条不断延展却看不到尽头的线索。
他伸手将第一封信、第二封信并排摆在桌面,再把那枚黄铜钥匙放在两封信中间。三件物件整齐排列,如同三块散落许久的拼图,彼此拼接,逐渐勾勒出整条利益链完整的轮廓。
祁同伟静静凝视桌面,不知过了多久,方才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角窗帘。街对面路灯如常亮起,入夜之后街道行人稀少,冷清的柏油马路向远处延伸。
他折返桌边重新坐下,掏出手机,通讯录里找到陈海的号码。目光停留数秒,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听筒被接通。陈海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听上去已经准备休息。“这么晚,你还没睡?”
“刚读完第二封信。” 祁同伟沉声开口,筛选字句,把信件里关键信息精简转述,每一句话都斟酌再三,确保信息准确,不留歧义。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像是正在脑海中梳理整条脉络,片刻后,陈海的声音再度传来。“三百万,开工之后才拨付的预付款。这笔资金只有两种去向,要么填补前期产生的亏空,要么以预付款名义,支付后续交易,只是借用建材项目作为幌子。无论属于哪一种,只要查到这份合同编号,就能锁定款项对应的真实交易。”
“我手上掌握的线索零散分开,全都不足以形成证据链。” 祁同伟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赵老三的石料矿负责原料供给,宏远建材中转调配,顺达运输负责物资流转,寒江水泥厂产出水泥,再加上这三百万资金。所有环节串联在一起,便是一条完整通道。假设三百万用于采购水泥,这批水泥运送至汉东工地,最终签收单据上,留下的是谁的名字?”
听筒另一头陷入沉寂,仿佛石子投入深水,涟漪层层扩散。陈海没有直接回答,转而反问:“你怀疑是钟卫国?”
“不是。” 祁同伟背靠椅背,语气平稳,“钟卫国,水泥送达工地时,他已经调离岗位,签收手续由他弟弟代为办理。”
“可疑点就在这里。水泥送达工地,山水集团的三百万货款理应结算给水泥厂。资金既然从集团账目划出,必然留存全套签收凭证,水泥厂出库签收、运输车队签收、工地入库签收,层层环节,一定会留下经手饶名字。方远点明,关键人物不在寒江、不在汉东,人在京州。此人能够抹除大部分痕迹,足以证明,他在山水集团内部地位极高。”
陈海抓住重点:“你的意思,签收人绝非普通基层员工?”
“普通员工没有权限敲定三百万规模的采购订单。” 祁同伟笃定道。
长久的沉默蔓延开来,安静到祁同伟几乎以为通话已经中断。许久之后,陈海缓缓开口:“如果我动用渠道,帮你调取这笔资金对应的合同编号,你有把握锁定对应的工程项目吗?”
窗外路灯穿过窗帘缝隙,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模糊的暖黄光斑。祁同伟望着那片光晕,缓缓作答。“有把握。只要合同编号匹配成功,我顺着水泥厂出库台账定位水泥批次,顺着批次追踪运输路线与提货人。方远第一封信搭建三层利益架构,第二封信抛出三百万资金线索,两封信中间缺失的一环,就是我需要补齐的突破口。”
挂断电话,祁同伟没有立刻收起手机。
他将手机平放在桌面上,目光再次投向并排摆放的两封信件。方远离开山水集团之后,寻了一处隐匿之地藏身,留下两封密信,第一封交由钟卫国保管,再由钟卫国转交第二封。
他伸手将信纸仔细叠好,放回信封,收进抽屉锁好。随后点亮手机屏幕,通讯录里还留存着方城的通话记录。他盯着这个名字停顿片刻,锁屏起身,走到窗前。
凌晨两点的汉东街道空旷冷清,几乎看不到行人。道路两侧路灯绵延,铺出两行昏黄光影,顺着马路一直延伸至视野尽头。
他静静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片刻后拉严窗帘,回到桌边关掉台灯,在黑暗之中躺上床。
闭眼之前,一条猜想反复盘旋在脑海。倘若那批价值三百万的水泥灾工地,签收单据上的名字是钟卫民,此人便是方远三层架构之外,延伸出来的第四条线索。他此前已经当面询问钟卫民,对方声称是受兄长钟卫国委托前去签收。钟卫国同样辞一致,表明自己彼时已经离岗,委托弟弟代办手续。
兄弟二人口径严丝合缝,毫无出入。
线索指向钟卫国,钟卫国将疑点推给钟卫民,钟卫民又以受托为由脱身。短短三人,构筑起一道近乎完美的闭环。
祁同伟侧过身子,面朝冰冷墙壁,在黑暗中睁大双眼。如果所有线索全部困在这两人之间闭环,那方远那句 “关键人物身在京州”,就绝非简单的推测,而是整条链条向外延伸的最终节点,也是目前唯一尚未触及的突破口。
他缓缓闭上双眼,纷乱的思绪不断翻涌,耗费许久,才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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