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京城的街道上还覆着一层薄霜。
刘庸抱着一摞足有半尺厚的文稿,顶着两只乌黑的眼圈,一路跑冲进了内阁首辅值房。老头子跑得气喘吁吁,头上的乌纱帽歪到了一边,官服的下摆沾满了泥点子。
值房内,地龙烧得很旺。
魏渊正坐在紫檀木大案后头,手里端着一碗清淡的梗米粥,桌上摊开的是户部刚送来的太仓账册。
大乾现在的账目太吓人了。北境宁古塔那三个月产出的三亿斤巨型土豆,直接把户部在京城周边的十几个备用粮仓全给撑爆了。太仓的现银更是突破了五千万两,堆在库房里发霉。魏渊最近几连觉都睡不踏实,盘算着怎么把这些钱粮转化为大乾的国力。
“砰!”
刘庸直接把那摞文稿砸在魏渊面前的案几上,震得梗米粥溅出了几滴,落在账册的封皮上。
魏渊拿着汤匙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眼皮,看着面前这个仿佛老了十岁、但眼睛里却冒着绿光的礼部尚书。
“刘大人,大清早的,你这是要拆了老夫的内阁不成?”魏渊放下汤匙,拿过一块帕子擦了擦桌上的粥渍。
刘庸也不客气,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抓起桌上的茶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茶,这才把气喘匀。
“首辅大人,别看账本了。看看这个。”刘庸干枯的手指在那摞文稿上用力点了两下。
魏渊扫了一眼最上面的那份明黄色的宣纸。
《大乾全民娱乐计划》。
只看了头三行,魏渊的眉头就快要拧成一个死结。
由朝廷出资建一百座大型戏院。戏子纳入朝廷编制。百姓看戏免费,待满四个时辰还倒贴十文钱补贴。
魏渊把宣纸往桌上一拍,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胡闹!”
魏渊盯着刘庸,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刘庸,你身为礼部尚书,掌管下教化!陛下年轻,图个新鲜弄出这种玩物丧志的条陈,你不仅不阻拦,还大清早拿来内阁炫耀?你是想看着大乾的青壮年全都变成只知道听曲看戏的废物吗!”
魏渊脑子里飞快盘算。陛下之前弄出摘星楼,搞出宁古塔农庄,那都是有实际产出的。现在搞这个全民看戏,每光是发出去的补贴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大乾刚攒下点家底,难道陛下要效仿前朝末代皇帝,搞酒池肉林那一套来敲打文官集团?
刘庸不仅没生气,反而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半个身子探过书案。
“首辅大人,你往后翻。看看老夫连夜让人整理出来的这些新编剧本。”
魏渊耐着性子翻开宣纸下面的几本册子。
第一本:《霸道王爷俏丫鬟》。
第二本:《婆媳斗法之我把相公卖了换胭脂》。
第三本:《修仙长生录之我靠躺着成了下第一》。
魏渊手里的册子直接掉在了桌上。
“这都是些什么乌烟瘴气的东西!”魏渊指着那些册子,手指都在哆嗦,“忠君爱国呢?金戈铁马呢?礼义廉耻呢?你让下的百姓看这些,大乾的脊梁骨还要不要了!”
刘庸突然笑了。
他凑到魏渊面前,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寒。
“首辅大人,大燕国现在,饭都吃不饱了吧?”
魏渊愣住。他看着刘庸,没接话。
大燕的情况东厂早就报上来了。大燕北境连树皮都被啃光了,上京城的米价高得离谱,三十万铁骑每只能喝照得见人影的稀粥。
“如果......”刘庸用手指沾零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代表大乾和大燕边界的长河,“我们把这些不要钱的戏院,全盖在这条河边上呢?”
魏渊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刘庸继续往下。
“我们用极具诱惑的戏曲、画本向他们倾销。每十二个时辰不停地唱!唱这种男欢女爱,唱这种不劳而获!只要他们大燕的士兵敢过河来看戏,我们就免费给他们发大乾的新米,甚至倒贴大乾宝钞!”
刘庸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眼底全是疯狂的算计。
“你猜,那些饿着肚子、被大燕皇帝逼着操练的丘八,是愿意拿着刀在冰雪地里卖命,还是愿意坐在暖和的戏台底下,看着漂亮丫鬟,吃着白面馒头?”
魏渊的官服袖口猛地一抖。
他脑子里的那层迷雾被瞬间撕裂。
大燕是一头狼,饿极聊狼。如果大乾拿刀去跟狼拼,就算赢了也要被咬下一块肉。
但如果大乾扔给这头狼一块涂满毒药的肥肉呢?
用粮食兜底,用文化倾销!用这种最下流、最靡靡之音的东西,去一点点瓦解掉大燕士兵手里的刀!
这不是玩物丧志,这是杀人不见血的绝户计!
“诛心!”
魏渊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膝盖重重撞在紫檀木大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根本顾不上疼。
他死死盯着那份《大乾全民娱乐计划》,双手撑在桌面上,胸膛剧烈起伏。
“陛下这是要用靡靡之音摧毁大燕的尚武精神!”
魏渊转头看向刘庸,眼底的阴鸷已经彻底变成了狂热的执行力。
“此事绝不能拖延!大燕三十万铁骑现在正处在军心涣散的边缘,这是最好的时机!”
魏渊一把抓起桌上的首辅大印,重重地盖在那份宣纸上。
“刘大人,你立刻去办!召集全下最好的戏班子,去大燕边境免费巡演!”
刘庸把盖了印的文书揣进怀里,老脸上全是兴奋。
“戏班子好找,江南那边多得是。只是这搭台子和发补贴的钱......”
“钱的问题内阁来解决!”魏渊打断他。
魏渊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张空白的调令。
“去把江南首富沈半城给老夫叫来。他现在手里捏着朝廷的建设债券,正是要表忠心的时候。让他以私人商会的名义,把江南最豪华的戏台连夜拆了,用船越大燕边境去!”
魏渊提笔在调令上快速写下一行行指令。
“告诉沈半城,只要他把戏台搭得够大,声音够响,包管大燕三十万铁骑全变成只会听曲儿的软脚虾!事成之后,大燕边境三十年的通商权,内阁做主全包给他!”
刘庸接过调令,大步走出值房。
几个时辰后,整个京城的高效运转机器被这道离谱的命令彻底点燃。
户部的运粮车队开始向北境调拨大量平价新米。
东厂的番子拿着魏渊的手令,冲进京城和江南的各大戏院,把那些平时最擅长写家长里短、狗血情爱的落第秀才全部强邪请”进礼部大院。
无数个戏曲班子,带着大乾最腐朽、最靡靡的价值观,在沈家商队重金开道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开赴北方边境。
大乾这座庞大的战争机器,第一次用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向敌国露出了獠牙。
......
半个月后。
大燕国,北境防线。
界河上的冰层已经冻得结结实实,寒风卷着雪珠子刮在人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大燕统帅萧南披着厚重的熊皮大衣,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带着几个亲兵,正在巡视最前沿的左营防线。
萧南的心情很烦躁。
朝廷运来的粮草已经断了半个月了。每发给士兵的口粮一减再减。他本以为营地里会充满怨气,甚至会发生规模的哗变。
但奇怪的是,这两左营出奇的安静。
没有士兵抱怨,没有打架斗殴,甚至连操练的号角声都没人吹。
萧南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风雪中,似乎夹杂着一阵极其诡异的动静。
那不是战马的嘶鸣,也不是兵器的碰撞。
那是一阵婉转娇媚、带着浓浓江南水乡调子的女人唱腔,还夹杂着几百个粗犷汉子极其不和谐的合唱声。
萧南握紧了腰间的剑柄,脸色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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