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御书房外面的寒风刮得窗户纸哗啦啦作响。
陈安坐在宽大的御案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方极品田黄石印章。这玩意儿放在三个月前能换京城两套大宅子,现在大乾宝钞一超发,这东西连个西瓜都换不来了。
他脑子里还在反复推演系统给出的“文化败亡”路线。
之前他走的是硬碰硬的路子,想通过掏空国库、逼反流民来从物理层面摧毁大乾。事实证明,这帮迪化的大臣总能把坏事变好事。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毁掉一个国家最快的办法是什么?是不劳而获。是让所有人觉得,只要躺着享乐就能活得比谁都好。当所有的青壮年都不去种地、不去打铁、不去当兵,而是沉迷于勾栏瓦肆、青楼戏院。
这个国家的根基就算彻底烂透了。
“来人。”陈安把印章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守在门外的赵德柱推开门,弓着身子溜进来。
“去,把礼部尚书刘庸给朕叫来。立刻,马上。”
赵德柱赶紧领命退下。
半个时辰后。
刘庸裹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顶着满头的风雪走进了御书房。老头子冻得鼻头通红,进门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作为清流里仅存的几根独苗,刘庸这段时间过得很憋屈。
林清正去了宁古塔,不仅没死,还搞出了亩产三千斤的农业奇迹。现在全下的读书人都在夸林清正忍辱负重,是为国为民的真圣人。
反观他刘庸,在礼部衙门里死磕那些繁文缛节,硬生生被边缘化了。
“老臣刘庸,叩见陛下。”刘庸跪在地上,心里盘算着陛下大半夜找他,肯定不是为了叙旧。
陈安也没废话,直接把一张刚写好的宣纸扔了过去。
纸张飘飘荡荡,落在刘庸面前。
“看看吧。这是朕刚拟定的《大乾全民娱乐计划》。你礼部连夜出个章程,明一早就明发下。”
刘庸捡起宣纸,凑到烛台旁边。
刚看了两行,老头子的手就开始哆嗦了。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鬼东西?
第一条:朝廷出资,在京城四城以及全国各大州府,修建一百座超大型“皇家大剧院”。
第二条:所有戏班子、杂耍艺人、书先生,全部纳入朝廷编制,拿正七品官员的俸禄。
第三条:严禁所有戏院演唱忠君爱国、金戈铁马的传统剧目。所有新编剧本,必须以男欢女爱、婆媳撕逼、修仙长生等离奇荒诞的内容为主。
第四条也是最离谱的一条:凡大乾子民,进皇家戏院看戏一律免费。不仅免费,只要在戏院待满四个时辰,朝廷倒贴十文钱补贴!
刘庸看完最后一行字,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灵盖。
“陛下!”刘庸扑通一声跪下,双手捧着宣纸,声音悲愤得像杜鹃啼血,“这......这是要毁了我大乾的根基啊!”
陈安靠在椅背上,心里一阵舒坦。
对,就是这个反应。骂,接着骂。你骂得越凶,明朕这招越毒。
“老臣斗胆!”刘庸把头磕在金砖上,邦邦作响,“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农为邦本!老百姓不种地、不干活,全跑去戏院听那些靡靡之音。长此以往,田地荒芜,铁炉熄火,我大乾拿什么去打仗?拿什么去治国?”
刘庸抬起头,眼珠子通红。
“更何况,给看戏的人发钱补贴。这笔开销算下来,一年至少要耗费上千万两白银!就算如今国库充盈,也经不起这般挥霍啊!陛下这是要用青楼楚馆的做派,把全下的百姓都养成不务正业的废人吗!”
陈安听得直点头。
总结得很到位。连田地荒芜、铁炉熄火都想到了。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只要大乾的百姓都变成了躺平看戏的废人,就算国库里有金山银山,大乾也一样得完蛋。
“刘爱卿言重了。”陈安摆出昏君的招牌笑脸,“如今下太平,国库里的银子多得生锈,粮食多得吃不完。让百姓们放松放松,享受一下太平盛世,有何不可?”
“下太平?”刘庸急得直拍大腿,“大燕虽残,但三十万铁骑犹在!北边还有北蛮诸国虎视眈眈!陛下此时让百姓沉迷享乐,等敌军兵临城下,难道指望那些戏子去城头上唱曲儿托吗!”
陈安站起身,走到刘庸面前。
“朕意已决。你若是觉得这差事办不了,现在就可以把乌纱帽摘了,回家抱孙子去。”
陈安语气很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刘庸僵在原地。
他看着陈安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
不对劲。
刘庸虽然是个老古板,但他不傻。这大半年来,陛下下达的每一道看似荒唐透顶的乱命,最后无一例外,全都成了绝杀的死棋。
修摘星楼,逼出了经济特区。
发配林清正,搞出了极地大粮仓。
陛下绝不是个贪图享乐的昏君。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着极其深远且恐怖的战略目的。
刘庸的脑子开始疯狂转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视线重新落在那份《全民娱乐计划》上。
免费看戏,倒贴钱。只能唱靡靡之音,不能唱忠君爱国。
这根本不是给大乾百姓准备的!
刘庸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带着胡子都跟着抖了两下。
他突然想起了百年前《列国策》里记载的一个古老战例。当年齐桓公为了吞并鲁国,下令齐国人全部穿戴鲁国生产的缟服,并且高价收购。鲁国百姓一看织布比种地赚钱,全都不种地了,家家户户织布。
结果一年后,齐桓公突然下令,齐国人不再穿缟服,也不准卖粮食给鲁国。鲁国不战自溃,饿殍遍野,只能投降。
这就是千古第一商战,管仲服鲁!
而陛下现在的手段,比管仲还要狠毒百倍!
刘庸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大乾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粮食和钱。北境农庄的土豆堆积如山,太仓的现银多得生锈。
如果大乾在边境,甚至在大燕的城池里,开满这种免费发钱的戏院。那些原本饿得连树皮都啃不上的大燕军民,会怎么做?
他们会疯狂地涌入戏院!
一十文钱的补贴,足够买五斤大乾的新米。只要看戏就能活命,谁还去拿刀拼命?谁还去听大燕皇帝的调遣?
等大燕的军队习惯了听曲儿看戏,习惯了靠大乾的施舍活命。大燕的尚武精神,就会被这些家长里短、男欢女爱的靡靡之音彻底腐蚀!
用粮食兜底,用文化倾销!
这是杀人不见血的绝户计啊!
“陛下......”刘庸的声音变了。刚才的悲愤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和战栗。
他死死攥着那张宣纸,就像攥着一把能斩断下诸国气阅无形利龋
“老臣愚钝。老臣到现在才看明白陛下的吞之志。”
刘庸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
“陛下这是要用一曲靡靡之音,断了下异族的脊梁骨啊!”
陈安正端着茶杯准备喝水,听到这话,手一抖,滚烫的茶水直接洒在了手背上。
“嘶——”陈安甩了甩手,见鬼一样看着刘庸。
你特么在什么?
断异族的脊梁骨?朕是想断大乾的脊梁骨啊!
“不,不是,刘爱卿,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陈安试图把这老头歪到际的脑回路拉回来。
“陛下无需多言!老臣全明白了!”
刘庸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差点一个踉跄摔倒。
但他眼里的光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这种腐蚀人心的脏活,不能让朝廷的官员出面。老臣这就回去,联络江南那些商贾。让他们以私人名义,把这些戏班子推到边境去!剧本老臣亲自来审,保证句句都是软骨头的烂词,绝对把大燕那帮丘八听得连刀都拿不稳!”
刘庸把宣纸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走,脚步生风,完全看不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老臣这就回去翻《列国策》。陛下这一手文化奇谋,定能名垂青史!万世流芳!”
御书房的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陈安端着半杯残茶,独自在风中凌乱。
他盯着关紧的殿门。
“这朝堂上,到底还有没有一个正常人了?”陈安咬牙切齿。
半个时辰后。
礼部尚书府邸,书房。
刘庸连夜把礼部几个心腹侍郎全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书桌上堆满了落满灰尘的古籍,最上面一本就是《列国策》。
几个侍郎穿着单衣,冻得瑟瑟发抖。
“尚书大人,大半夜的,这是要查什么典故?”一个侍郎打着哈欠问。
刘庸一拍桌子,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直跳。
“查什么典故?查怎么用笔杆子杀人!”
刘庸把那份《全民娱乐计划》拍在桌上。
“陛下要对大燕发动文化国战。你们几个,今晚谁都不许睡。把库房里那些落灰的民间艳俗、市井话本,全给老夫翻出来。”
刘庸冷笑一声,语气森然。
“找最好的书人和戏班子,连夜改编。第一批,老夫要让大燕北境的三十万铁骑,全变成只会听曲儿的软脚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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