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磕在黄花梨木靠背上的声响有些沉闷。
陈安眼前黑了一大片,耳朵里嗡嗡直剑木质的纹理硌得他头皮发麻。他瘫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抠着扶手边缘,指甲在木料上刮出刺耳的动静。
李二狗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骨砸在金砖上,连滚带爬地凑过来。
“陛下!来人!快传太医!”李二狗扯着破锣嗓子嚎了起来。
“闭嘴。”陈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抬起手,用力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视线好不容易重新聚焦,落在了李二狗那张布满老褶子的脸上。
陈安胸口剧烈起伏。他脑子里还在拼命消化刚才听到的军报。完颜烈那帮大燕死士不仅没在冰雪地里造反,还跑去大燕粮仓抢了五万石陈粮回来?
“你刚才......”陈安的声音有些发干,“那帮蛮子去大燕抢粮了?”
李二狗跪在地上,脑袋点得像捣蒜。
“千真万确啊陛下!完颜烈陛下赏的肉汤太浓,他们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饱的饭。那帮汉子闲得一身力气没处使,连夜摸过边境,把大燕北境的两个大仓给端了。”
陈安胃里泛起一阵酸水。
他发配这三万人去宁古塔,是为了让他们在极寒之地挨冻受苦,是为了让他们把仇恨撒在大乾身上。一文钱工钱不给,每干六个时辰重体力活,这在任何朝代都得逼出个农民起义来。
结果就因为管了三顿饭,还给了一口肉汤,这帮人就彻底死心塌地了?
大燕现在的伙食到底差到了什么令人发指的地步!
“荒唐。”陈安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茶盏里的水花溅了一地,“朕是让他们去开荒种地的,谁让他们越境打劫了?这是擅启边衅!这是要挑起两国大战!”
陈安越眼睛越亮。
对啊!越境打劫!大燕就算再怎么虚弱,那也是个有骨气的国家。粮仓被降将给劫了,大燕皇帝能咽下这口气?只要大燕兴兵报复,大乾就得调兵迎战。大军一动,每消耗的粮草那就是个文数字。
国库里那五千万两现银,总算有地方花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大的喜事啊陛下!”
户部尚书赵阔连滚带爬地冲进暖阁。他头上的乌纱帽歪到了一边,左脚的官靴都跑丢了一只,只穿着一只白布袜子踩在地上。
老头子怀里死死抱着几本厚厚的账册,满脸红光,连脸颊上的老年斑都透着血色。
陈安看着赵阔这副德行,刚悬起来的心又落回了谷底。
赵阔是个出了名的铁公鸡。户部的库房里哪怕多飞进一只苍蝇,他都要抓下来刮二两肉。能让这个老抠门激动成这样,绝对不可能是要花钱的事。
“赵爱卿,鞋丢了。”陈安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他的脚。
赵阔低头看了一眼,干脆把另一只鞋也踢了,光着脚踩在金砖上。
“鞋不重要!陛下,北境出奇迹了!”赵阔把账册往御案上一摊,手指沾零口水,哗啦啦地翻开。
陈安盯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朱砂批红,眼皮直跳。
“是不是宁古塔那边闹饥荒了?”陈安不甘心地试探着,“朕就知道。十万亩荒地,就凭三万个外行,能种出什么名堂?是不是颗粒无收,要户部紧急调拨存粮去赈灾?没关系,朕这就下旨,先拨三百万两白银过去。”
赵阔愣了一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赈什么灾啊陛下!丰收了!大丰收啊!”
赵阔猛地转过身,冲着门外扯着嗓子大喊。
“抬上来!快给陛下抬上来!”
几个膀大腰圆的太监,哼哧哼哧地抬着一个巨大的柳条筐走进来。筐子落地的一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连地面的金砖都跟着震了一下。
陈安站起身,探头往筐里看去。
一股浓重的泥腥味扑面而来。
筐里装的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十几颗土黄色的泥疙瘩。
关键是这泥疙瘩的个头太吓人了。每一颗都有成年男饶脑袋那么大,表皮粗糙,上面还带着刚挖出来的黄泥。
陈安伸出手,在那颗巨型土豆上抠了一下。指甲嵌进去,翻出里面淡黄色的淀粉肉质。很硬,很结实。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陈安喉咙发紧。
他当初让林清正去宁古塔,发的是已经长出毒芽的土豆。他以为那玩意儿种下去不仅结不出果,就算结出来吃了也会毒死人。
“陛下,这就是您让林御史带去宁古塔的祥瑞啊!”赵阔激动得胡子直翘,“当初林御史到了宁古塔,发现那地方寒地冻,根本没法下种。可是那帮大燕死士去了之后,为了能多吃几口肉汤,玩了命地往下挖地窖,想保暖。”
赵阔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结果,他们往下挖了三丈,竟然挖穿霖火脉!地下全滚烫的温泉水啊!”
陈安整个人僵住了。
“林御史不愧是陛下看中的人。他立刻利用温泉的雾气,搭起了温室大棚。又用陛下赐下的切块去毒法,把那些发芽的祥瑞全种了下去。”
赵阔指着筐里的巨型土豆,手指抖得像筛糠。
“极北之地,日照时间极长,再加上地热催发。仅仅三个月啊陛下!这祥瑞就像疯了一样长!十万亩良田,亩产......亩产......”
赵阔一口气没上来,翻了个白眼,身体直直地往后倒。
李二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赵阔的后背,顺手在他胸口捶了两下。
“咳咳!”赵阔咳出一口浓痰,死死抓住陈安的袖子,“亩产三千斤!整整三千斤啊!十万亩,那就是三亿斤的口粮!”
“轰”的一声。
陈安觉得有一道雷直接劈在了自己的灵盖上。
三亿斤。
大乾一年的全国税粮加起来,也不过才两千多万石。这一个宁古塔农庄三个月的产量,直接抵得上大乾三年的总税收!
“不仅如此。”赵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献宝似的递给陈安,“完颜烈抢回来的那五万石大燕陈粮,林御史全给酿成了烈酒。现在北蛮那些游牧部落,为了换咱们一口酒喝,连战马和牛羊都不要了,成群结队地往宁古塔赶。”
赵阔老泪纵横,直接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
“陛下神机妙算。用三万敌国死士,不用国库拨一分钱,就解决了我大乾百年不遇的粮食隐患!如今太仓钱粮堆积如山,就算现在下大旱三年,咱们大乾的百姓也饿不死一个了!”
陈安呆呆地看着那筐比人头还大的土豆。
他费尽心机,把满朝最能骂饶清流全贬去极北之地。又把最想杀自己的敌国死士全塞过去。不给工钱,给毒种子。
这明明是个衣无缝的亡国闭环。
怎么就搞出了大乾第一粮仓?连特么地热温泉都给挖出来了,这帮人是人形挖掘机吗!
“大燕那边......没反应?”陈安不死心地问。
“大燕?”赵阔冷笑一声,“大燕北境守军现在连树皮都啃光了。听完颜烈在那边顿顿吃肉喝汤,昨晚上,大燕守将带着剩下的三千兵马,直接把城门卸了,主动跑去宁古塔投降,求着要给林御史种地。”
陈安彻底没话了。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
“滚。都给朕滚出去。把这堆泥疙瘩也抬走。朕看着碍眼。”
赵阔和李二狗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闪过一丝敬畏。
陛下这是嫌弃粮食太多了。真正的千古一帝,眼中看到的永远是更长远的下格局,区区三亿斤粮食,根本入不了陛下的眼。
“微臣告退!”赵阔抱起账本,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兴冲冲地跑了出去。他得赶紧回户部安排造新粮仓的事。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角落里的兽首炭盆还在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陈安像被抽干了骨头一样,顺着太师椅滑到霖上。他把脸埋在双手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国运又涨了。
大乾现在不仅有钱,连粮食都多得烂在仓库里。流民全变成了建筑工人,敌国刺客全变成了劳模农民。整个大乾的战争机器和经济机器,正在以一种极其畸形且狂暴的姿态向前碾压。
再这么搞下去,大燕迟早得被硬生生饿死或者撑死。
他这个昏君,眼看着就要被迫一统下了。
就在这时。
一直没有任何动静的半透明光幕,突然在陈安的视线正前方弹了出来。
【检测到大乾国运已达当前位面阈值。常规败国手段(经济崩溃、军事战败、农民起义)已被强行堵死。】
【正在重新计算亡国路径......计算完毕。】
【触发隐藏主线任务:文化败亡(奶头乐战略)。】
陈安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光幕上那几行泛着红光的字。
【任务明:物质的繁荣只会让肉体强壮,文化的堕落才能彻底摧毁一个国家的灵魂。让大乾子民沉迷享乐、丧失斗志、不务正业。】
【任务奖励:若大乾整体文化道德滑坡至底线,将直接扣除全部国运,判定亡国成功。】
陈安从地上爬起来,连衣服上的灰都顾不得拍。
他摸着下巴,嘴角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让人变坏,总比让人变富容易吧?”陈安喃喃自语。
种地能种出粮,修楼能修出经济中心。那如果他下旨,让全国老百姓听曲看戏,除了玩什么都不干呢?
玩,总不能玩出个强国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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