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
京城校场,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三万名大燕死士被粗麻绳串成一排排,按在冷硬的青石板上。他们身上的夜行衣破烂不堪,不少人还在捂着肚子直哼哼,脸色蜡黄得像一张张放旧聊草纸。
校场点将台上,陈安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坐在太师椅上。
内阁首辅魏渊、左都御史林清正,还有几个兵部的官员分列两侧。
魏渊手里捧着一份刚整理出来的审讯口供,脸上的阴鸷之色掩都掩不住。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陛下,查清楚了。带头的是大燕副将完颜烈。这三万人,是大燕皇帝最后的底牌。他们原本是打算吃下皇室秘制的烈药,潜入京城行刺陛下。”
魏渊冷笑一声,把口供扔在地上。
“只可惜大燕现在穷得连耗子都搬家了,给他们配的药里掺了大量的劣质巴豆。药效没发作,反倒让他们脱力被擒。陛下,这些蛮夷死不足惜,微臣恳请陛下下旨,将这三万人就地坑杀,在城外筑成京观,以震慑大燕宵!”
“臣附议!”林清正大步迈出,脊背挺得笔直,“陛下仁慈,但对待敌国死士,绝不可手软。留着他们也是浪费我大乾的粮食,不如一刀杀了干净!”
跪在台下的完颜烈猛地抬起头。
他虽然手脚被缚,但依然拼命梗着脖子。
“要杀便杀!大燕男儿没有怕死的孬种!我们虽然败了,但大燕还有千万百姓,你们大乾别想让我们屈服!”
完颜烈身后的死士们也跟着骚动起来。横竖是个死,他们宁愿在刑场上被砍头,也不愿受这帮大乾官员的折辱。
陈安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底下群情激愤的死士,又看了看旁边杀气腾腾的魏渊。
他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杀杀杀,一到晚就知道杀。杀了这三万人,大乾的国库能少一两银子吗?不仅少不了,魏渊还得找户部拨一笔掩埋尸体的卫生费,搞不好还能以防疫的名义再捞一笔政绩。
绝对不能杀!
陈安坐直身子,摆了摆手。
“都给朕闭嘴。”
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连完颜烈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死死盯着这个把他大燕逼上绝路的大乾皇帝。
“坑杀俘虏,有伤和。”陈安慢条斯理地拢了拢大氅的领口,“传出去,外人还以为朕是个嗜杀成性的暴君。”
魏渊愣了一下。陛下什么时候在乎过名声了?难道陛下又在布什么大局?
陈安站起身,走到点将台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完颜烈。
“你不是不怕死吗?朕今偏不杀你。朕要让你们生不如死。”
陈安故意压低声音,装出一副极度阴险的模样。
“传朕的旨意!把这三万大燕俘虏,全部押送到北境最北边的宁古塔农庄去!剥夺他们大燕军饶身份,给朕去开荒种土豆!”
陈安越越兴奋,这简直是个完美的败家计划。
“听清楚了,不给他们发一文钱的工钱!他们就是大乾的奴隶!每必须在冰雪地里干足六个时辰的重活。至于伙食......”
陈安停顿了一下,想着怎么才能最大程度地消耗国库。
“只管饭!每三顿,用咱们户部太仓里快要发霉的陈米(其实是刚收上来的精米),混着咸菜帮子和肉汤,让他们吃饱!少给一口,朕拿运粮官是问!”
陈安在心里疯狂拨算盘。
三万人去极北之地开荒,一文钱工资不发,还要干重体力活,这在现代妥妥的违反劳动法,是要被挂在路灯上的资本家行径。
这三万死士本来就对大乾恨之入骨,现在被当成奴隶拉去冰雪地里干苦力,肯定会心生怨恨。只要他们吃饱了肚子有了力气,绝对会在宁古塔发动暴乱。
到时候,北境一乱,大燕残军再趁机反扑,这亡国大业不就有希望了吗?
而且,一三顿管饱,三万个成年壮汉的饭量,一个月就能吃掉十几万石粮食,这又是一笔巨大的国库开销。
完美!简直是一石二鸟!
陈安完这番话,得意地看着台下。他等着看完颜烈愤怒的咆哮,等着看这帮死士绝望的挣扎。
可是,校场上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魏渊和林清正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同时闪过一丝骇然,随后猛地低下头,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完颜烈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呼啸的风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发配去种地?
不发工钱?
只管饭?
还每三顿,管饱?有肉汤?
完颜烈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三万死士。那些刚才还嗷嗷叫着求死的汉子们,此刻全都傻愣在原地,有几个甚至怀疑自己还在做梦,偷偷掐了一把大腿。
大燕国内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上京城的米价已经涨到了一斗二两银子。哪怕是军中的精锐,一也只能分到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老百姓甚至在挖观音土吃,树皮都被啃光了。
他们这三万人之所以愿意来送死,就是因为大燕皇帝承诺,只要他们死了,大乾就会给他们的家人发一笔抚恤的口粮。
可现在,这个大乾皇帝不仅不杀他们,还承诺每给他们三顿饱饭,有肉汤喝。代价仅仅是去边境种地?
这叫生不如死?这他娘的是活菩萨转世啊!
种地算什么苦力?大燕的男人哪个不会种地?冰雪地算什么?大燕的冬比宁古塔也暖和不到哪去。只要能吃饱肚子,别干六个时辰,干十个时辰他们也愿意把命卖给大乾!
完颜烈喉咙发紧,眼眶瞬间红了。
他那颗为了大燕皇室尽忠的心,在听到“管饱”两个字的瞬间,碎得连渣都不剩。大燕皇帝连一口糙米都给不起,大乾皇帝却愿意拿肉汤养着他们这群敌国刺客。
“扑通。”
完颜烈重重地把头磕在青石板上,额头砸出血印子。
“罪将完颜烈,叩谢陛下不杀之恩!罪将愿带领三万兄弟,在宁古塔为大乾肝脑涂地,种出全下最多的土豆!”
“谢陛下隆恩!”
三万死士齐刷刷地磕头,喊声震动地,比刚才求死的时候还要洪亮十倍。有人甚至一边磕头一边抹眼泪,那是劫后余生和对未来能吃饱饭的极度渴望。
陈安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下面这群像打了鸡血一样的死士,脑瓜子嗡嗡作响。
不是,你们谢什么恩啊?
朕是在折磨你们啊!不给工钱,白嫖你们的劳动力,你们不应该愤怒吗?不应该反抗吗?怎么一个个磕头磕得比过年还高兴?
“陛下。”
魏渊走到陈安身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高,实在是高。微臣一开始糊涂,竟没看透陛下的绝世奇谋。”
魏渊看着底下那些感恩戴德的死士,手指都在哆嗦。
“大燕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缺粮。陛下不杀他们,反而用三顿饱饭收买了这三万最死忠的刺客。这消息要是传回大燕,大燕的边军谁还会给大燕皇帝卖命?他们只会成群结队地往咱们大乾跑,求着来咱们的农场干苦力!”
魏渊咽了咽口水,看陈安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操控人心的怪物。
“不用一兵一卒,不用一刀一枪。陛下只用了一碗肉汤,就彻底瓦解了大燕最后的军心。这三万人去了宁古塔,不仅能帮咱们开荒,还会成为大乾最忠诚的猎犬。千古阳谋,莫过于此啊!”
陈安双手死死抠住太师椅的扶手。
他现在只想把太师椅举起来砸在魏渊那张老脸上。
阳谋你大爷!朕就是想找点人去边境造反,顺便吃光国库的存粮!大燕的人都是贱骨头吗,给口饭吃就直接投降了?
“滚!把他们立刻给朕押走!”
陈安气急败坏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茶几,头也不回地走下点将台。
魏渊看着陈安愤怒离去的背影,欣慰地捋了捋胡须。
陛下这是在气恼微臣看穿了他的心思,故意掩饰呢。这等深沉的帝王心术,微臣还有的学啊。
三个月后。
京城进入了深冬。
陈安正窝在摘星楼的暖阁里,无聊地翻着那本《昏君行为指南》,琢磨着下一个败国的点子。
门外,李二狗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陛下!大捷!北境宁古塔传来捷报!”
陈安手一抖,差点把书扔进火盆里。
宁古塔?那帮大燕死士终于造反了?
“快念!”陈安猛地坐直身子,眼睛亮得吓人。
李二狗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
“大燕降将完颜烈,率领三万劳改死士,在宁古塔农庄发愤图强。为报陛下赐饭之恩,他们结合大燕秘传的抗寒之法,配合林清正大饶温室大棚,硬生生在冰原上开垦出十万亩良田!”
李二狗越念越激动。
“完颜烈嫌大燕皇帝断了他们的活路,私自带着三千劳改死士摸过边境,夜袭了大燕北境的两个粮仓。不仅把大燕守军揍了一顿,还扛回来五万石陈粮,要充入大乾国库,以报答陛下的肉汤之恩!”
陈安两眼一黑,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太师椅的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造反?造个屁的反!
这帮要饭的不仅没吃空国库,还他娘的去敌国抢粮给大乾创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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