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边关,界河左营。
萧南一把掀开中军大帐的厚重门帘。帐篷里冷得像个冰窟窿,炭盆里只剩下一点发灰的余烬,连个取暖的火星都找不见。
大帐里空无一人。
“左营统领呢!死哪去了!”萧南一脚踹翻了那个熄灭的炭盆,黑灰扬了一地。
跟在身后的亲兵哆哆嗦嗦地跑出去找人。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皮甲、头盔歪在一边的千总被两个亲兵架了进来。这千总手里还抓着一把没嗑完的葵花籽,嘴唇上沾着点白面的碎屑,一进帐篷就赶紧把手往背后藏。
萧南走过去,一把揪住千总的皮甲领口,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本帅问你,营里的士兵呢?防线上的岗哨为什么空了一半?那些留守的为什么连兵器都没拿?”
千总吓得双腿打软,葵花籽撒了一地。
“大......大帅......”千总结结巴巴,眼神止不住地往帐篷外面瞟,那个方向正是界河对岸的大乾防线。
“!”萧南怒吼一声,直接拔出腰间佩剑,冰冷的剑刃贴在千总的脖子上。
“看戏去了!都过河看戏去了!”千总扯着嗓子嚎了出来,“大帅饶命啊!不是弟兄们要临阵脱逃,实在是......实在是那边给的太多了!”
萧南脑子呜响了一声。
看戏?
大燕和大乾两国交战百余年,什么时候听过两军对垒的时候,敌国士兵跑去对面看戏的?
萧南一把推开千总,大步冲出营帐,顺着木制阶梯几步跨上了营地最高处的了望塔。
他扶着被冻得结冰的木栏杆,眯起眼睛朝界河对岸望去。
视线穿透漫的风雪,眼前的景象让这位身经百战的大燕统帅直接倒抽了一口凉气,连呼吸都停滞了。
界河对岸。
原本是一片荒芜的冻土,现在竟然拔地而起十几座巨大无比的木制戏台。上面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把半边都照得透亮。
每个戏台周围,都竖着几个巨大的铁皮喇叭筒子,把戏台上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放大十倍,硬生生顶着风雪刮进大燕的营地。
更让萧南觉得头皮发炸的,是戏台下面。
密密麻麻、乌压压一片,坐着的、站着的,全穿着大燕边军那破旧的灰黑色冬装。
他们手里捧着大乾发的热腾腾的白面馒头,一边啃,一边跟着戏台上的节奏叫好。
“霸道王爷......你为何要负我这苦命的丫鬟......”
台上一个穿着薄纱的花旦正哭得梨花带雨,几个大乾的乐师在旁边卖力地拉着二胡。
台下几千个大燕的精锐铁骑,那些曾经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竟然有不少人抹着眼泪,在下面跟着大喊:“王爷是个负心汉!丫鬟快跑!”
萧南只觉得胸腔里一阵剧烈起伏,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死死咽了下去。
这是什么情况?
大乾的军队在哪?为什么不趁机冲杀?他们费这么大劲搭台子,就为了给大燕的士兵唱这种软绵绵的烂戏?
“大帅......”那个千总连滚带爬地上了了望塔,跪在萧南脚边,哭丧着脸解释。
“大乾那边半个月前就开始搭台子。一开始弟兄们以为他们要建碉堡,还准备放箭。结果他们搭好台子就开始唱曲儿。不仅唱曲儿,只要咱们的人过去听,不管军阶高低,每人发两个白面馒头,外加一碗热肉汤。听满四个时辰,走的时候还给十文钱的补贴。”
千总咽了口唾沫,指着下面那些吃得满嘴流油的士兵。
“大帅,朝廷断粮半个月了,大伙儿连树皮都啃光了。每冻死饿死几十个。对面给白面馒头啊!有肉汤啊!第一只有几个饿急眼的偷偷溜过去,大乾人不仅没杀他们,还真给发了馒头。第二,整个左营就跑了一半。”
萧南听完这番话,手指骨节捏得咔咔作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
大乾皇帝,好毒的手段!
这是阳谋,这是彻头彻尾的绝户计!
大乾根本不需要动用一兵一卒,只要用这些白面馒头和靡靡之音,就能把大燕最精锐的边军变成一群只知道混吃等死的废物。等这些士兵习惯了每过河去听曲拿钱,大燕的军纪就彻底崩塌了。
他们甚至连刀都不会拿了,满脑子都是那些丫鬟和王爷的烂事!
“传本帅军令!”
萧南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在栏杆上。
“调执法队!弓箭手准备!给本帅对准界河,谁敢再跨过冰面半步,就地格杀!把对面那些戏台子,连带那些叛逃的懦夫,全给本帅射成筛子!”
亲兵领命,急匆匆跑下了望塔。
一柱香的时间后。
三百名大燕最精锐的弓箭手,在执法队的督战下,排着整齐的队列来到了界河边。
他们手里握着大燕特制的强弓,箭头直指河对岸灯火通明的戏台。
萧南亲自披挂上阵,走到队列最前方,拔出那把大燕先皇御赐的佩剑,高高举起。
“大燕的儿郎们!对面是大乾的糖衣炮弹,是瓦解我们军心的毒药!拿出你们的骨气来!放箭!”
萧南一挥佩剑。
然而,预想中万箭齐发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三百名弓箭手站在风雪中,弓弦虽然拉满了,但箭矢却迟迟没有射出去。
他们的手在抖。
不仅是因为寒冷,更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对面戏台下,那些正捧着热汤、回头看向这边的同袍。
“放箭!违令者斩!”萧南怒目圆睁,一脚踹在一个弓箭手的腿弯上,把那人踹得单膝跪地。
就在这时,一个缺了半颗门牙的老兵突然扔掉了手里的强弓。
“扑通!”
老兵重重地跪在雪地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连滚带爬地扑向萧南,死死抱住萧南的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大帅!别放箭啊大帅!”
老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着对岸那个最大的戏台。
“对面唱的是《大乾霸道总裁爱上我》!那俏丫鬟已经被王爷的大老婆逼着喝了毒药了!今晚就是大结局,她到底死没死还没演完呢!”
老兵仰起头,满脸是血污和泥水混合的脏污,眼神里透着一种极其荒诞的哀求。
“大帅,那丫鬟太惨了!她肚子里还有王爷的骨肉啊!求您让我们看完再死吧!看完了,人自己抹脖子谢罪!”
“求大帅开恩!”
哗啦啦一片。
三百名原本准备执行军法的弓箭手,竟然扔下了手里的弓箭,齐刷刷地跪倒在冰雪中,冲着萧南疯狂磕头。
连旁边的执法队士兵,都有几个放下了手里的斩马刀,眼神不自觉地往对岸的戏台上飘。
萧南僵在原地。
他看着满营地这些曾经悍不畏死的勇士,现在竟然为了一出狗血的肥皂剧,为了几个大乾人写的烂故事,在这里向他下跪乞求。
大燕的尚武精神,大燕百年的骄傲,在这几百个戏子的咿咿呀呀中,彻底变成了一个笑话。
一阵极度的绝望从萧南的脚底直冲灵盖。
他知道,这支军队完了。就算今强行把人杀光,明依然会有更多的人为了白面馒头和戏曲偷跑过河。
大乾的文化入侵,已经彻底摧毁了这支军队的心理防线。
萧南没有话,他推开抱着自己大腿的老兵,默默地把佩剑插回剑鞘。
转身,一步步走回中军大帐。
帐篷里依旧冰冷。
萧南走到床榻前,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不起眼的黑木匣子。
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把泛着幽蓝光芒的短龋那是大燕皇室秘制的见血封喉毒刃,原本是留着防身用的底牌。
既然大乾皇帝用这种根本不讲道理的下三滥手段,把大燕逼到了死胡同。
常规的排兵布阵已经没有意义了。
萧南把短刃贴身藏好,抓起旁边的一件普通老百姓穿的破羊皮袄套在身上。
他看了一眼界河对岸的方向,眼底闪过一抹决绝。
大燕还有最后一条路。
他要亲自潜入大乾京城,把那把毒刃,送进那个搞出这些荒唐事的大乾皇帝的胸膛里,终结这一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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