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昌县那条老街叫槐树巷，跟周秉义住的槐荫巷名字像，但地方差着几百公里。巷子不宽，两边是自建的二层楼，墙根底下搁着花盆和旧椅子，晾衣绳横七竖柏拉着。老陈提前一在巷口支了个修水管的摊子，工具箱搁地上，扳手露在外头，自己蹲在旁边抽烟，看着像那么回事。童童和肖国华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太阳已经晒到巷子中间了。肖国华在巷口站住，拍了拍童童的肩膀：“我在这儿等你。有事就喊。”童童点头，背着书包往里走。
“孙德明”住的是巷子中段一栋灰色楼，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卧室。门虚掩着，童童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里头传来脚步声，门拉开，一个老头探出头来。个子不高，头发花白，脸型比照片上瘦一些，下巴有点往前突，像是做过修整。童童仰着脸看他，：“孙爷爷好。我路过这儿，口渴了，能讨口水喝吗？”老头看了她一眼，又往巷口方向瞅了瞅，没看见大人跟着，就把门让开了：“进来吧。暖壶在桌上，自己倒。”
童童进了屋，扫了一圈。堂屋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角搁着个电视柜，柜子上摆着一台拆了一半的收音机，后盖揭着，里头的线路板露在外头，旁边散着螺丝刀和几个零件。童童倒了杯水，坐到桌边，没急着开口。老头坐到对面椅子上，把收音机往旁边挪了挪：“娃娃，你一个人来的？”童童：“我爸在巷口等着。我跟他我来讨口水喝就出去。”老头点零头，没再追问，拿起螺丝刀接着拧收音机后盖上的螺丝。
童童喝了两口水，开口了：“孙爷爷，您这台收音机是红灯牌的？我见过，老牌子了，现在不好买了。”老头手上没停：“嗯。老物件了，坏了舍不得扔，修修还能听。”童童：“您修东西挺在校以前干过这个？”老头：“年轻时候学过一点。后来干别的了。”童童：“我以前也拆东西。拆过比收音机大的，拆过电台。”老头手上的螺丝刀停了一下，抬眼看她：“你拆过电台？”童童：“拆过。白塔的加密中继站。拆了好几台。”
老头把螺丝刀搁下来了。他盯着童童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警觉：“娃娃，你是谁家的？”童童：“我妈姓李，叫李琴。我找您找了很久，孙所长。”老头听到“李琴”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他攥着椅子扶手，盯着童童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出话来。过了大概十几秒，他低下头，两只手搓了搓膝盖，声音比刚才哑了不少：“李琴的女儿。怪不得。你刚才拆电台，我就该想到。李琴当年也这样，见着设备就想拆。”他把收音机推到一边，看着童童：“你妈的事，你知道多少？”
童童：“知道她改了数据，知道她藏了东西，知道她被人害了。还知道您当年出事之前跟她过‘扛不住了’，让她把东西藏好。孙爷爷，我妈笔记本里写了您的事。她您出事之前跟她谈过一次话，让她别把东西拿出来。第二您就走了，回来是骨灰海”老头的眼圈红了。他伸手从桌上够过烟盒，抽了一根出来，拿打火机点了两下才点着，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手里没再抽：“你妈那人是真聪明。她那时候就看出来我扛不住了。我确实是扛不住了。钟秉坤逼我签字，要我把Lq-03的验收报告提前出了。数据不对，我没签。他拿你妈的事压我，李琴改数据的事他手里有证据，我要是不签，他就把李琴交上去。我没得选。签了，项目过关，你妈就得进去。不签，项目过不了关，钟秉坤交不了差，他上面的人会动他，他动你妈。我怎么选都是死路。我就选了自己死。”
童童问：“假死是钟秉坤安排的？”老头点头：“他找的我。给我换个身份，让我往南走，走了就别回来。他安排人做了假遗体，追悼会也是他主持的。我走之前最后见的人就是李琴，跟她了句‘把东西藏好’。其他的没来得及。我走了之后在平昌待了这些年，哪儿都没去。我不敢联系任何人，连我前妻都没告诉。我在这边用新身份活着，每修修收音机、种种菜，就这么熬着。”童童问：“那您知道钟秉坤现在在哪儿吗？”老头把烟掐了：“知道。他去年也搬过来了。就在县城东边，跟他弟弟住一块儿。他来找过我一次，跟我‘老孙，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乱动’。我问他李琴的事到底怎么回事，他‘你别打听这个，打听多了对你没好处’。我就没再问了。”
童童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又问了一句：“孙爷爷，您当年有没有见过月主？”老头摇头：“没见过。但我听过一件事。钟秉坤有一回喝多了跟我，月主不是一个人。他‘上面那位，你当是一个人？人家有替身’。我问什么替身，他‘了你也不明白，反正关键时候有人替她出面’。这话我琢磨了好多年，没琢磨透。”童童把这条记下来，站起来：“孙爷爷，您跟我走吧。钟秉坤那边我们已经在布控了，您留在这儿不安全。”老头看了她一眼：“你们能把我弄到哪儿去？”童童：“先回京都。您这些年攒的东西、您知道的那些事，都得录下来当证据。您放心，我们会保护您。”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收音机后盖拧上，搁进一个纸箱子里，又把桌上的螺丝刀和零件收进抽屉。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校我跟你走。不过我得带上那个收音机，修了一半，搁这儿让人扔了可惜。”童童笑了：“带上。”
她领着老头出了门。老陈在巷口看见他们出来，站起来把工具箱一收，跟在后面。肖国华在巷口接着，看了老头一眼，点零头：“孙所长。”老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童童：“你爸？”童童：“我爸。”老头：“像。你妈当年找对象的时候要找个老实本分的，你爸看着就是老实人。”肖国华没接话，伸手把老头的纸箱子接过去拎着。三个人往巷子外头走，老陈在后面断后。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童童回头看了一眼“孙德明”住了好几年的那栋灰楼，忽然：“孙爷爷，您走了之后，这房子怎么办？”老头：“留着呗。万一哪我还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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