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安嘴角勾起一抹阴笑,对着身后衙役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上前搜身。
周文清一把推开靠前的衙役,厉声喝止,双方拉扯在一起。
袁盼儿趁乱侧过身,对着身后站在阴影里的阿竹轻轻偏了偏头,指尖在身侧比了个走的手势。
阿竹屏住呼吸,贴着墙根慢慢往后退,脚边落着一片枯黄的柏树叶,被她裙摆扫过,轻轻打了个转。
古柏的清香混着档案库积年的樟木防虫气味,顺着风飘过来,落在袁盼儿后颈,带着一点秋晨的凉意。
她拢了拢身上石青色暗纹缎裙,抬步走到周文清身侧,目光平静扫过堵在门口的衙役,落在王怀安脸上。
王怀安穿着绣着银线獬豸补子的官袍,领口浆洗得笔挺,此刻他眉头皱起,眼神像淬了毒的针,直直扎向袁盼儿。
“王侍郎,你这话可就不对了。”
袁盼儿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系着的绣着兰草的香包,熏衣艾草的香气顺着指尖漫出来,
“周大人乃是当朝户部尚书,执掌户部大事务,调取二十年前的盐引存挡,哪里轮得到你一个侍郎在这里大呼叫?”
“莫不是你觉得,这户部尚书的位置,还不如七皇子的一句话管用?”
门口的风更大了些,卷起地上的碎落叶,在月亮门洞口打了个转,落在王怀安官袍下摆,留下一点灰痕。
王怀安脸色一变,伸手拂落叶,指尖都带着几分刻意的力道:“袁夫人巧舌如簧,我不同你争辩。”
“只是今日你私带朝廷档案出户部,就是犯了王法。”
“来人啊,把她给我抓起来,搜出私藏的档案,若是她毁了证物,谁担得起这个罪责?”
亲兵们腰刀出鞘半截,冷光顺着刀刃漫出来,空气里瞬间多了金属冷硬的气息。
周文清往前一站,宽阔的脊背挡在袁盼儿身前,袍袖一甩,声音震得廊下的灯笼都晃了晃:“我看谁敢动!”
“我是当朝户部尚书,我亲自带袁夫人进来查档,有什么问题?”
“七皇子殿下也不能干涉户部正常公务。”
“王怀安,你今敢动我的人,就是以下犯上,谋逆不臣!”
周文清为官二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户部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
王怀安不过是七皇子安插进来不到两年的亲信,论资历论人脉,都远不是周文清的对手。
此刻被周文清扣上一顶谋逆的帽子,王怀安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脚步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却依旧强硬:
“周大人这是强词夺理,外臣命妇不得进入户部衙门,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周大人带头坏了规矩,还有理了?”
“今日我就是拼着被治罪,也要把袁盼儿拿下。”
“谁知道她是不是拿着朝廷机密去做什么见不得饶交易?”
“我拿机密做什么交易?”
袁盼儿从周文清身后走出来,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姿态端庄从容,眼底却带着几分冷意,“陈知礼乃是朝廷监察御史,被人构陷通敌下狱。”
“我身为他的妻子,来户部找证明他清白的证据,光明正大,有什么见不得人?”
“反倒是王侍郎,我刚找到证据,你就带着人堵在这里,难不成你提前知道我找到了什么,特意过来抢?”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劈啪响,烛火晃得人影在墙上歪歪扭扭。
王怀安被噎得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伸手指着袁盼儿,半蹦不出一个字。
他身后的亲兵面面相觑,都不敢上前,周文清是正牌尚书,他们只是侍郎带来的人,真要动起手来,谁也担不起以下犯上的罪名。
袁盼儿余光扫过档案库侧门的方向,那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想来阿竹已经顺利进去了。
侧门那里连着一条早年修建的密道,是当年太祖皇帝为了让户部重臣躲避火灾修建的,后来一直废弃不用,只有少数老臣知道出口在户部后街的一处民宅里。
方才周文清进来的时候就跟她过这条密道,若是出了意外,就从这里走。
此刻阿竹带着印模从密道出去,正好能避开大门这里的所有人,最快赶到太子府。
只要太子拿到印模,就能直接进宫面圣,戳穿七皇子伪造证据的阴谋,陈知礼就能洗清一半冤屈。
袁盼儿定了定神,继续对着王怀安开口:“王侍郎若是觉得我私藏档案,大可搜我的身。”
“只是我一个命妇,你让男人搜我的身,传出去,是你王侍郎失礼,还是我袁盼儿不守妇道?”
“今日这事,若是闹到皇帝面前,我倒要问问陛下,到底是谁在构陷忠良,谁在阻拦查案。”
她故意提高了声音,廊下伺候的几个杂役都远远站着探头探脑,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落在王怀安耳朵里,让他脸色更黑。
他咬了咬牙,看向周文清:“尚书大人,非要闹得这么难堪吗?”
“只要你把找到的印模底模交给我,我带回衙署查验,没问题自然会还给你,何必非要护着一个外姓妇人?”
“印模底模是什么东西?”
“我怎么听不懂?”周文清抱着手臂,斜睨着王怀安,“我们刚才找的是江南盐运三十年前的盐引旧档,哪里来的什么印模底模?”
“王侍郎怕是记错了吧?”
周文清早就打定了主意,一口咬死就是调取普通旧档,绝不承认拿到了印模底模。
王怀安没有证据,不敢真的撕破脸搜他的身,更不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双方就这么在月亮门口僵持着。
太阳一点点升高,从东边转到了头顶,把地上的影子缩成的一团,空气里的暑气一点点升上来,晒得人后背发黏。
王怀安带来的亲兵站了大半个时辰,腿都酸了,一个个东倒西歪,只有王怀安还硬撑着站着,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浸湿了衣领。
周文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慢悠悠摇着,扇面上的山水跟着晃,气定神闲,半点不急。
袁盼儿站在他身侧,手里端着杂役送来的凉茶,喝了一口,茶水带着菊花的清苦,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心口的燥热。
她知道,阿竹应该已经走出密道了,现在正往太子府赶,只要再拖半个时辰,阿竹就能把印模送到,到时候就算王怀安在这里拦住她,也晚了。
她故意找了个话题,起户部近年盐税入库的账目,故意引着周文清和王怀安争论,你一言我一语,把时间一点点耗过去。
王怀安渐渐察觉到不对,他带来的人都堵在这里,对方故意拖延时间,肯定是在调虎离山,把证据偷偷送出去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对着身后两个亲兵吼道:“你们两个,赶紧去侧门看看,有没有人从那里出去。”
“另外两个,去后街出口堵着,别让她把东西带出去!”
两个亲兵应声就要跑,周文清上前一步,伸臂拦住去路:“我看谁敢动!”
“这里是户部衙门,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我的人在这里议事,你们随便乱跑,成何体统?”
王怀安气得浑身发抖,拔出腰刀指着周文清:“周文清,你别逼我!”
“今日我奉七皇子殿下的命令拿人,你再拦着,我连你一起抓!”
“你抓啊,我倒要看看,你今怎么抓我这个当朝一品户部尚书!”
周文清往前一站,挺胸抬头,丝毫不惧,“你今日动我一根头发,我明就上奏折,把你和七皇子私闯户部、构陷大臣的事全抖出来,看皇帝陛下治谁的罪!”
双方剑拔弩张,刀已经拔出来了,金属碰撞的脆响刺耳,袁盼儿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乱局,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从这里到后街密道出口,再骑马到太子府,差不多需要两刻钟,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刻钟,阿竹应该已经出了户部后街,再过一会儿就能到城门。
太子今日去京郊皇庄围猎,要从城门出城,阿竹去城门那里拦仪仗,比去太子府更容易堵到人。
阿竹骑了袁盼儿提前安排好的快马,就在后街栓着,她动作快,肯定能赶得上。
袁盼儿垂着眼,掩去眼底的算计,指尖轻轻敲着腰侧,一下又一下,稳得像钟摆。
此刻阿竹已经攥着缰绳,骑在马背上,顺着京城的石板路往城门方向跑。
马蹄哒哒,踩得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响,路边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被马蹄甩在身后。
风掀起她的青色布裙裙角,怀里紧紧抱着藏着铜印模的蓝布包裹,布包贴着胸口,铜锈的冷硬隔着布料传过来,她能清晰感觉到那方铜模的轮廓。
那是她家夫人拿命换回来的证据,是主子的命根子,她就算死,也不能把东西弄丢。
她一路不敢停,穿过半个京城,远远就看见城门洞了。
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进城卖材农户,穿着短打的车夫,挤得城门洞水泄不通,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粪便的臭味和路边摊子卖的煎饼葱香,混着尘土气,呛得人鼻子发痒。
阿竹勒住马缰,放缓速度,顺着人流慢慢往城门挪,眼睛不停往城外看,太子的仪仗应该快到了。
夫人太子今日巳时会从城门出城去皇庄,现在已经快到巳时了。
她摸了摸怀里的布包,布包棱角硌着胸口,她把包裹往怀里紧了紧,催着马往前挪了两步,刚挤到城门洞出口,就看见四个穿着黑色短打的男人从两边的城门楼子后面走出来,正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四个人都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凶得像要吃人,手里都握着明晃晃的匕首,刀光在阳光下闪得晃眼。
为首的黑衣人往前跨了一步,抬起手,朝着阿竹怀里的包裹指了指,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木头:“把包裹留下,饶你不死。”
阿竹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她下意识把包裹往怀里抱得更紧,勒紧缰绳,拨转马头想要往回跑。
身后两个黑衣人已经堵住了退路,城墙根下卖茶水的摊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连个人影都没有,显然这些黑衣人早就布置好了,就等着她过来。
城门洞进来一阵风,带着城外黄沙的干燥气息,吹得阿竹鬓发乱飘,她攥着缰绳的手都是抖的,怀里的包裹像是有千斤重。
她看着四个一步步围过来的黑衣人,指尖紧紧抠着包裹布,指甲都快嵌进布里。
阳光从城门洞上方斜斜照进来,落在黑衣人握着匕首的手上,刀光一闪,直直朝着阿竹怀里的包裹劈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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