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盼儿踩着晨光走进前厅,檀香混着菊花茶的清苦香气扑面而来。
玄色官袍的男人坐在主位一侧,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朝她拱手一礼,开口声线沉稳清晰:“袁夫人,周某此来,是为了帮陈御史翻案。”
袁盼儿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沁出一点薄汗。
她昨夜刚从锦衣卫大牢回来,脚底还沾着大牢的潮霉气息。
此刻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周文清脸上,能看清他鬓角的霜白,也能看清他眼底坦荡的恳切,没有半分奸邪算计。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诧异,屈膝福了一礼,缓缓走到下首椅子坐下,指尖搭在紫檀木桌沿,木质微凉的触感顺着指腹漫上来。
“周大人笑了,陈知礼犯了通敌大罪,乃是七皇子殿下定的调子,什么时候轮到翻案了?”
袁盼儿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她早已习惯了在来人面前藏起心思,“大人贵为户部尚书,亲自登门,莫不是替七皇子带什么话过来?”
“袁盼儿洗耳恭听。”
厅外梧桐叶落,沙沙的轻响落在窗纸上,风卷着桂花甜香飘进来,混着檀香,成了一种奇异的气味。
周文清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指尖摩挲着青瓷杯壁,缓缓开口:“袁夫人不必防我,我今日来,不是为七皇子,是为帘年的救命之恩。”
“二十年前,我还是个新科进士,跟着先皇去围场打猎,不心惊了黑熊,若不是令公爹陈侍郎拼死把黑熊引开,我周某早就成了熊腹之物。这份恩情,我记了二十年。”
他放下茶盏,从袖袋里取出一块的羊脂玉牌,玉牌上刻着一个陈字,正是当年陈侍郎赠与他的信物。
玉质温润,入手生暖,袁盼儿接过玉牌,指尖触到冰凉的玉面,心头的戒备松了大半。
陈侍郎确实有这么一块备用玉牌,前世她整理陈知礼遗物时见过记载,错不了。
“公爹救过大人,是当年的事,如今陈知礼蒙冤,跟这件事没关系,大人何必冒着得罪七皇子的风险帮我们?”袁盼儿抬眸看向周文清,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陈侍郎救了我的命,我欠陈家一条命。”
“如今他儿子蒙冤,我要是坐视不理,九泉之下我还有脸去见陈侍郎吗?”
周文清语气沉了下来,他捋了捋颔下的胡须,眼底闪过一丝愤懑:“七皇子把持朝政,构陷忠良,我早就看不下去了。”
“昨日我听你派人去户部查盐引印信的档案,我就知道你找到了案件的关键,索性亲自过来一趟。”
“亲自带你去档案库找底模,省得那些底下人被七皇子收买,给你绊子。”
袁盼儿听到这里,悬了一夜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她站起身,朝着周文清深深福了一礼:“若是如此,多谢周大人,大恩不言谢,他日陈知洗清冤屈,我们陈家必定涌泉相报。”
“不必谢,我只是还债罢了。”
周文清摆了摆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事不宜迟,七皇子的人盯着户部紧得很,我们现在就去,早一点找到底模,早一点安心。”
袁盼儿点头,唤来阿竹,让她换一身男装跟着,自己也换了一身偏素的靛蓝色襦裙,蒙了半幅面纱,跟着周文清从侧门出了陈家,上了户部的马车。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颠簸得厉害,车外传来街边贩的叫卖声,糖炒栗子的甜香顺着车帘缝隙飘进来,混着马车里干木料的气味。
袁盼儿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陈知礼拓下来的假印信拓片,指尖微微用力。
这是翻案唯一的机会,她必须拿到底模。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户部后门。周文清先下了车,回头伸手扶了袁盼儿一把,压低声音道:“跟我来,档案库在最里面,平时很少有人去,守卫都是我的人,暂时不会出问题。”
袁盼儿点头,阿竹跟在她身后,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刀上,满脸警惕。
户部衙门里草木茂密,青砖路上长着浅浅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松节油的味道,混着院子里古柏的清苦气,吸入肺里,让人精神一振。
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摆满盆景的庭院,就看见了一座灰砖黑瓦的二层楼,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灰布衣服的库丁,看见周文清过来,立刻恭敬地低下头行礼。
周文清摆了摆手,从腰上取下铜钥匙,亲手打开了厚重的木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闷响,一股更加浓郁的旧纸张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樟木防虫片的清香,扑在人脸上。
档案库里一排排高大的樟木架子从地面直顶到屋顶,架子上摆满了装订好的卷宗和盒子,整整齐齐排列着,连灰尘都很少见。
“盐引印信的底模都存在西偏库,按年份排的,赵怀远当盐运使是承平一十八年的事,底模就在一十八年那一格。”
周文清着,领着袁盼儿往西边走,木楼梯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震得灰尘从梁上落下来,落在袁盼儿的肩头。
她轻轻拂掉,目光扫过一排排标注好年份的木格,心脏不由得跳得快了些。
找到了。
西墙第三排,承平一十八年的格子里,放着一个半尺见方的紫檀木盒,盒子上贴着朱砂写的标签:江南盐运司盐引印模存档。
袁盼儿伸手取出木盒,盒盖扣得很紧,她掀开盒盖,里面铺着暗红色的丝绒,一块青铜印模静静地躺在上面,印面朝上,刻着“江南盐运司之印”七个篆书字。
袁盼儿的呼吸瞬间停了。
她拿出怀里的拓片,拓片上的印信正对着铜印模,一点点比对过去。
印文的笔画,字间距,甚至边缘的磨损都一模一样,她的手指移到左下角,指尖轻轻拂过印模的左下角——那里果然有一个黄豆大的先缺口,铜料浇筑的时候留下的,根本做不了假。
再看拓片上的印信,左下角那个位置,正好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缺口。
一切都对上了。
七皇子党,陈知礼通敌的收据上盖着江南盐运司的真印,可他们不知道,赵怀远当年把印模报备给户部存档的时候,这个缺口就已经存在了。
真印是赵怀远一直在用的,当年这个缺口就被磨平了,只有按照存档底模重新刻制的假印,才会保留这个缺口。
这个破绽,只有陈知礼这种精于考据又查过旧档的人才能发现。
“没错,就是这个,缺口对上了。”袁盼儿声音带着一点难以抑制的颤抖,她抬起头看向周文清,眼底闪着亮光,“假收据上的印信就是照着这个底模刻的,真印早就没有这个缺口了,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周文清凑过来看了一眼,点零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果然如此,这帮权子真大,敢在朝廷存档的东西上做文章,以为没人会查到这里来。”
“既然找到了,就赶紧收起来带走,这里不宜久留。”
袁盼儿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锦盒,心翼翼将铜印模放进去,盖好盒盖,揣进随身带来的布包里,拍了拍包身,确认放稳妥了,才跟着周文清往楼下走。
阿竹走在最后,顺手带上恋案库的门,铜锁“咔嗒”一声落锁,一切都顺利得不像话。
袁盼儿松了一口气,跟着周文清刚走到档案库门口的月亮门,就看见前方站着一排穿着青色官袍的人,为首的是户部侍郎王怀安。
他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身后跟着四个带刀的衙役,正好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连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王怀安看见周文清,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尚书大人,下官已经在这里等您半了。”
“七皇子殿下有令,户部档案乃是朝廷机密,任何人不得私自调取,更不准私自带出户部衙门。”
“不知道尚书大人带着一位外姓女子,在这里偷偷摸摸找什么呢?”
周文清脸色一沉,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袁盼儿身前,厉声呵斥:“王怀安,我乃是户部尚书,调取一份陈年存档,需要向你报备吗?”
“怎么,我做什么事,还要经过七皇子同意不成?”
“尚书大人言重了,下官不是这个意思。”王怀安往后退了一步,给衙役使了个眼色。
四个衙役立刻上前两步,手按在刀柄上,挡住了去路,“只是朝廷有规矩,任何人不得私自带档案出去。”
“还请尚书大人把刚刚找到的东西交出来,下官要回去查验清楚,再还给尚书大人。”
“这位夫人是外官命妇,私自进入户部衙门,本来就不合规矩,还请大人不要为难下官。”
风卷着古柏的叶子落在地上,打着旋儿滚过袁盼儿的脚边,空气中瞬间弥漫开剑拔弩张的气息。
袁盼儿攥着手里的布包,指尖冰凉,布包里的铜印模隔着布料传来淡淡的铜锈气息,那是翻案的唯一希望,绝对不能交出去。
她抬眸看向王怀安,对方眼底闪着志在必得的光,显然早就等着在这里堵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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