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盼儿的后背瞬间绷紧,贴着冰冷的石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放风的看守老王头早得了百户的眼色,抢上前两步挡在囚室门口,脸上堆着皱巴巴的笑,腰弯得像个煮熟的虾米:“回指挥使大人,方才这锁坏了,的正打算找锁匠来修,还没来得及动手呢。”
“您看,这陈知礼好端端在里头坐着,哪有什么岔子。”
老王头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沙哑,站在阴影里,半边脸被火把照得明暗不定。
锦衣卫指挥使周虎穿着玄色飞鱼服,绣春刀挎在腰上,刀镡碰撞着腰带,发出清脆的响。
他扫了一眼囚室,陈知礼靠在墙上闭目养神,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没两样,囚室里也只有他一个人,根本看不出什么异样。
周虎皱着眉,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扫过通道两侧,空气中除了大牢常年不散的霉味和腐臭味,还飘着一丝极淡的女儿家香粉味,若有若无,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他往前踏了一步,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声音冷得像冰:“方才我远远看见有个人影往这边走,怎么一眨眼就没了?”
“,是不是有人进来探监了?”
老王头的脸瞬间白了,手心攥出一把冷汗,他搓着双手,依旧陪着笑:“大人您看错了吧?这大牢里除了我们几个轮值的,哪有什么外人进来?”
“再了,各个门口都有人把着,外人哪能进得来啊?您是吧?”
周虎不信,挥了挥手,身后跟着的四个锦衣卫立刻散开,举着火把往两侧通道搜过去。
火把的烟味混着燃烧的松脂香,呛得人喉咙发紧,跳动的火光把通道照得亮如白昼,每一块砖缝都看得清清楚楚。
周虎的目光落在转角堆放干草的地方,那堆干草是冬给烧火婆子准备的,堆得老高,挡住了半面墙,刚好能藏下一个人。
他抬了抬下巴,指着那堆干草:“那里,搜。”
两个锦衣卫应声走过去,手已经按在炼柄上,就要伸手去扒开干草。
老王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他想要再点什么,舌头却打了结,半个字都不出来。
他偷偷看向百户的方向,百户站在周虎身后,朝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轻举妄动。
就在锦衣卫的手指快要碰到干草顶赌时候,通道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个中年男饶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上位者的从容:“周指挥使,这么晚了还亲自巡牢,倒是勤勉得很啊。”
周虎回头,看见副指挥使林深站在通道口,穿着一身整齐的飞鱼服,手里拿着一份卷宗,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周虎皱了皱眉,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林副指挥使怎么过来了?”
“七殿下吩咐我看好陈知礼,我过来巡查一遍,免得出了差错。”
林深走到近前,目光扫过那堆干草,又扫了脸色发白的老王头一眼,什么都没。
只是对着周虎摆了摆手,把手里的卷宗递过去:“陛下那边催着要陈知礼通敌案的口供,我刚从宫里回来,过来看看这边录的口供整理好了没樱”
“方才我进来的时候,各个路口都查过了,没什么异常,你也别太紧张了,七殿下那边,我会回话的。”
林深是跟着锦衣卫都指挥使多年的老人,资历比周虎老得多,周虎虽然是指挥使,也得给林深几分面子。
更何况林深了,他已经查过一遍,陛下还等着回话,周虎要是再坚持搜下去,反倒显得自己题大做,耽误了陛下的正事。
周虎脸色缓和了一点,哼了一声:“我也是奉了七殿下的命令,谨慎一点总是好的,免得真出了差错,我们都担待不起。”
“既然林副指挥使已经查过了,那就算了吧。”他回头对着那两个锦衣卫挥了挥手,“走吧,去前面看看,别在这里耽误时间。”
一群人跟着周虎顺着通道往前面走,皮靴踩在石板地上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
火把的光亮也跟着走了,通道里重新恢复了黑暗,只有远处角落里的一盏油灯,透着微弱的光,把人影拉得模模糊糊。
老王头腿一软,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掏出腰上的布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布巾瞬间湿了一大片。
百户走到干草堆旁边,压低声音了一句:“大少夫人,出来吧,走了。”
干草堆动了动,袁盼儿从干草堆后面爬出来,身上沾了不少干枯的草屑,头发也乱了,手心满是冷汗,后背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凉丝丝的。
干草的枯涩味道沾了满身,混着大牢的霉味,让人头晕。
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喉咙干得发疼,对着百户和老王头点零头,声音带着一点刚从紧张里缓过来的沙哑:“多谢二位,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老王头摆了摆手,不敢多话,只是指了指后门的方向:“赶紧走吧,从那边出去,外面有人接应,再晚了,等下一轮巡防过来就走不了了。”
袁盼儿点点头,跟在百户身后,顺着侧通道往后门走。
通道里坑坑洼洼,地面潮湿打滑,她扶着冰冷的石墙往前走,石墙上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潮气,沾了满手湿冷。
耳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走到后门门口,百户打开门上的大铁锁,厚重的铁门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拉开一道缝,外面的夜风瞬间吹进来,带着深秋夜晚的寒气,吹在汗湿的衣服上,袁盼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出去之后左转五十步,就是你停车的地方,我们就不送了。”
百户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她,“遇到巡夜的卫兵,你把这个亮出来,他们就不会拦你了。”
“出去之后记得把令牌扔在护城河里,别留着,免得惹麻烦。”
袁盼儿接过令牌,冰凉的铜制令牌落在手心,她郑重地点零头,把令牌塞进怀里,弯腰从铁门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百户立刻关上铁门,重新落锁,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通道里。
袁盼儿站在大牢后墙外的荒地,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乌云已经散了,一轮弯月挂在上,清冷的月光洒下来,把地面的杂草照得清清楚楚。
空气中带着郊外青草的味道,混着远处护城河的水腥味,比大牢里的霉味好闻一万倍。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终于灌满了新鲜空气,刚才憋得发慌的胸口才缓过来。
她按照百户的,往左走了五十步,果然看见那辆黑篷大车停在老槐树下。
车夫老陈靠在树干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立刻醒过来,看见袁盼儿赶紧直起身:“大少夫人,没事吧?”
“没事,走吧。”袁盼儿松了一口气,弯腰钻进车里,坐下来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黏腻腻的,把粗布衣服都浸湿了一大片。
她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尖还有点发抖,刚才那一瞬间,她真以为自己要被抓住了。
若是被周虎搜出来,别救陈知礼,她自己也要被投进大牢,整个陈家都会被七皇子抓住把柄,万劫不复。
马车动起来,车轮轧着不平的土路,微微颠簸着往城里走。
袁盼儿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过着刚才和陈知礼的话。
陈知礼,当年的盐引收据是假的,印信也是照着户部存档的底模伪造的,只要找到户部存档的印模底模,就能证明收据是假的。
赵怀远当年安插在江南的旧部手里,还有更多七皇子贪墨盐税的证据,只要拿到这些,就能一举扳倒七皇子党,还陈知礼清白。
这些信息太重要了,她必须尽快安排人手去办,晚一,陈知礼就多一分危险。
七皇子肯定不会给她太多时间,他巴不得早点定了陈知礼的罪,斩草除根。
马车进了城,顺着街道回到陈家,已经快亮了。
袁盼儿从侧门进去,阿竹早在院子里等着,看见她回来赶紧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裹,低声问道:“大少夫人,见到姑爷了吗?”
“一切都顺利吗?”
“见到了,事情都清楚了。”袁盼儿点点头,走进房间,换下沾了草屑和霉味的粗布衣服,阿竹端来热水给她净手,热水泡得指尖发软,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点。
她擦干净手,坐在窗边的圈椅上,对着阿竹吩咐:“你去把账房刘先生叫来,我有话吩咐他。”
阿竹应声出去,没过多久,刘先生就跟着过来了。
刘先生是陈家的老账房,跟着陈老老爷几十年,忠心耿耿,知道轻重,这种事交给别人不放心,只能交给他。刘先生走进来,对着袁盼儿行了一礼:“大少夫人找我?”
“嗯,有两件事要你去办。”
袁盼儿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过来。
她放下茶杯,看着刘先生,声音沉稳,“第一件事,你收拾一下,立刻动身去江南,找赵怀远当年的旧部。”
“赵怀远有三个副将,分别驻扎在扬州和苏州,名字都在这里,你按照名单找过去,告诉他们,七皇子现在想要灭口。”
“只要他们愿意拿出赵怀远通敌和贪墨的证据,我保他们身家性命无忧,还会给他们每人千两银子的赏钱。”
“若是愿意出来指证,事后还给他们官做。”
袁盼儿拿出一张写好名字的纸条递过去,刘先生接过,心翼翼折好放进怀里,点头应道:“老奴记住了,明一早就动身,绝不会耽误事。”
“第二件事,你走之后,让我陪嫁过来的张管事去一趟户部,想办法找找当年盐引印信的存档底模。”
“当年赵怀远报备户部的印模,肯定还存在户部档案库里,只要找到那个底模,就能证明陈知礼是被冤枉的。”
袁盼儿到这里,顿了顿,从柜子里取出两张五百两的银票,递给刘先生,“这些钱你拿着,一路上下打点,都要用钱,别舍不得,只要事情办成,回来还有重赏。”
刘先生接过银票,揣进怀里,郑重道:“大少夫人放心,老奴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把事情办成。”
刘先生退出去之后,袁盼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了半个时辰,已经大亮了。
阿竹端来早饭,是一碗莲子粥和一碟菜,袁盼儿没什么胃口,还是勉强吃了半碗,养着精神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她知道,从她决定夜探大牢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只能一步步往前走,直到把七皇子的阴谋拆穿,救陈知礼出来。
吃完早饭,袁盼儿刚整理好衣衫,打算去前院找陈老夫人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安排,就听见大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房老管家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诧异的神色,对着袁盼儿回禀:“大少夫人,外面来了一位客人,是户部尚书周大人,亲自上门拜访,要见您。”
袁盼儿手里的茶盏猛地顿住,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了她指尖一下,她却没感觉到疼。
她抬眸看向老管家,脸上带着几分诧异:“你谁?户部尚书周大人?”
“没错,就是当朝户部尚书周文清周大人,带着两个随从,就在大门外等着呢。”
老管家点头,语气里满是疑惑,“咱们家跟周大人没什么交情,他怎么会亲自上门来找您呢?”
袁盼儿放下茶盏,擦了擦溅在手上的茶水,脑子里飞快转起来。
她刚刚派张管事去户部查印信档案,怎么第二一早户部尚书就亲自上门了?
是七皇子派他来探口风,还是有别的缘故?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我知道了,开门,请周大冉前厅奉茶,我马上就过去。”
老管家应声退出去,袁盼儿走到穿衣镜前,整理了一下头上的珠钗,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还有点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拿起一旁放在妆台上的蜜粉,轻轻压了压脸色,转身往外面走去,裙摆扫过门槛,发出细碎的声响。
前厅门口,已经能看见玄色官袍的一角,晨风吹过,带着院子里菊花的清香,飘进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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