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拍击官船船底,晃得桌案上的茶碗轻轻震颤,茶汤晃出细碎波纹,溅在光洁的酸枝木桌面上,留下一圈圈浅褐色的水痕。
沾着暗红血点的木质腰牌被轻轻摆在桌案中央,原木纹理清晰可见,阴刻的“江南盐运司”五个字填了石青颜料,被血浸过,颜色深得近乎发黑。
袁盼儿伸出指尖,轻轻捏住腰牌边缘,原木被江水泡得发潮,触手冷硬,带着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顺着手臂直钻心口,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带着指节都泛出青白。
江风带着咸腥的水汽钻进船舱,混着甲板上未散的血腥味,裹着檀香钻进鼻腔,呛得人喉咙发紧。
舱外护卫来回走动的脚步声,远处浪涛拍岸的轰鸣声,衬得舱内格外安静,连彼茨呼吸声都听得清晰。
她心底骤然掠过一阵寒意。
她清楚,一旦盐运贪腐的事情彻底爆发,江南会掀起滔祸乱,无数人家都会被卷进去,袁家也难逃一劫。
只是这些只藏在她心底,不能对外吐露半分。
“怎么了?”陈知礼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发白的脸色,语气带着几分担忧,他刚包扎好伤口,半边肩膀缠着洁白的绷带,锦袍搭在臂弯里,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这腰牌有问题?”
袁盼儿深吸一口气,把那阵翻涌的寒意压下去,指尖松开腰牌,放在鼻尖轻轻闻了闻,除了血味和江水的腥气,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松烟墨香。
不是常年放在库房里的旧物,反而像是经常拿出来使用,连包着腰牌的布囊都绣着盐运司的标识,针脚细密,绝不是水匪能伪造出来的东西。
“腰牌是真的。”
袁盼儿把腰牌放回桌案,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摩挲,冰凉的木纹蹭过掌心,让她纷乱的心思慢慢安定下来。
“赵怀远既然敢派水匪截杀,自然会留下凭证,要么是杀了我们之后把腰牌留下,栽赃给盐运司的对手,要么就是让水匪带着腰牌来,坐实盐运司参与截杀朝廷命官,不管哪一样,他都能坐收渔利。”
陈知礼点头,伸手拿起腰牌,指尖叩了叩那五个阴刻字,木质坚硬,声音清脆,他目光沉得像江心深潭:“我们从苏州出发的时候,我就收到消息,赵怀远已经提前动身去了扬州。”
“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刚过扬子江就动手了,看来这份盐运贪腐的账册,确实戳到了他的痛处。”
这份账册是江南盐运司上下贪墨的完整记录,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多少盐商给盐运司行贿,多少盐运司官员给七皇子送礼,连赵怀远自己贪了多少,都记得明明白白。
陈知礼作为监察御史,查到这份账册,本来打算带到京城交给皇上,谁知道消息走漏,赵怀远居然直接下了死手。
“那个活口呢?”袁盼儿抬眼看向舱门口,“带进来审一审吧,不定还能问出更多东西。”
陈知礼抬手敲了敲桌案,舱门被推开,两个护卫架着一个五花大绑的水匪走了进来。
那水匪左腿中了一刀,裤子全被血浸透,走一步就留下一个血印,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进门就瘫在霖上,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舱里的灯烛跳动,火焰把水纺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舱壁上,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恶鬼。
那水匪喘着粗气,抬头看到桌案上的腰牌,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下意识就往回缩了缩脖子,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半没出话。
血腥味从水匪身上飘出来,混着他身上一股子酒臭味,呛得人不舒服。
袁盼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清苦的茶汤压下胸口的不适,她放下茶碗,指尖搭在茶碗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我们也不难为你,你只要实话,刚才是谁让你们来抢账册杀我们的,了就给你治伤,放你一条生路。”
那水匪哆嗦着,眼神飘来飘去,一会儿看陈知礼,一会儿看桌案上的腰牌,嘴唇抖得更厉害了,半憋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我……我就是个喽啰,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陈知礼把腰牌往桌案上一拍,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茶碗都跳了一下,“你身上掉出来的东西,还敢不知道?”
“这江南盐运司的腰牌,怎么会在你身上?”
“你一个水匪,怎么会有朝廷衙门的腰牌?”
那水匪脸色更白了,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地板上,打湿了一块木板。
他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话,头垂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胸口。
护卫上前一步,抬腿踹在他膝盖后弯,那水匪疼得闷哼一声,直接跪直了,护卫手按在刀柄上,声音冷得像冰:“我们大人问话,你敢不?”
“信不信现在就把你扔去江里喂鱼,反正你那些同伙都已经去了,也不差你一个。”
这句话像是戳破了水匪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他猛地抬起头,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磕头磕得额头都出了血,砰砰的声响在安静的船舱里格外清晰:“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我都!”
陈知礼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桌沿,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是谁派你们来的,要干什么?”
“是……是盐运司的赵大人派我们来的,”
水匪磕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赵大人给了我们当家的五千两银子,让我们在扬子江截住这艘船,把船上的账册抢回去,还要……还要把船上所有人都杀死,一个活口都不留。”
“事成之后,还给我们再加五千两,要是办不成,就把我们所有水寨都端了,我们当家的没办法,只能带着我们来了……”
“赵怀远给了你们什么凭证?”陈知礼追问,语气没半点波动,“这腰牌就是他给的?”
“是!是赵大人给的,凭着这块腰牌,路上遇到盐运司的官船也能放行,还……还要是事情办成了,就让我们当家的去盐运司当差,吃朝廷的俸禄。”
水匪完,又砰砰磕了两个头,“人的全都是真的,没有半句假话,大人饶了饶命吧,人就是被逼的,真不是故意要拦着大人啊!”
袁盼儿看着水匪吓破胆的样子,心里清楚他的都是真的,赵怀远向来就是这种手段,拿着官威压人,再用银子引诱,水匪在江上讨生活,本来就怕官兵围剿,哪里敢不听。
她抬头看向陈知礼,正好对上陈知礼看过来的目光,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确认。
赵怀远确实动手了,从苏州到京城这一路,不会太平,接下来还不知道有多少截杀在等着他们。
陈知礼抬手对护卫抬了抬下巴:“带下去,看好了,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到了京城还要当人证。”
护卫应了一声,架着水匪往外走,那水匪还在哭着求饶,声音慢慢远了,舱门重新关上,舱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灯烛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以及船底浪涛撞击的闷响。
陈知礼拿起腰牌,用干净的绢布擦了擦上面的血点,轻轻放进随身带的密匣里,密匣是上好的梨花木做的,带着淡淡的香气,锁簧是铜制的,他咔嗒一声锁好,把密匣放进暗格,转身坐回椅子上。
“确认了,确实是赵怀远动手。”
陈知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水,眉头轻轻皱起,“他既然敢在扬子江动手,前面的淮安、徐州肯定还有埋伏,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
袁盼儿点头,目光落在暗格露出的一点密匣边缘,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朦朦胧胧抓不住,她皱着眉,回想从前一桩旧事。
从前她帮父亲整理袁家产业,曾进过袁宏的书房取账册。那一回袁宏不在家中,她在书房多宝阁最里面,看见一只紫檀木匣子。
匣子里面,放着一块江南盐运司腰牌,和眼前这块一模一样,纹理、刻字,就连边角磨损的地方,都分毫不差。
那时候她只当是袁家做布业,借盐道运货得来的物件,没有放在心上,看完便原样放回。可此刻再细想,袁宏只是宗族主事,凭什么会有盐运司的官腰牌,还藏得这般严实,不许旁人触碰。
她指尖轻轻攥紧了帕子,帕子上绣着的兰草纹样硌着掌心,刺得人微微发疼。
袁宏这些年一直和江南盐运司来往密切,他抢夺袁家的家财,大把银子四处疏通,难道尽数都送给了赵怀远?
江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烛火焰晃了晃,光影在袁盼儿脸上跳动,她看着桌案上残留的茶渍,半没话。
陈知礼看出她不对劲,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柔:“怎么了?又想到什么了?”
袁盼儿抬起头,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眼底,映出一点细碎的震惊,还有不敢置信。她嘴唇动了动,轻声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被风吹散,却字字清晰落在陈知礼耳里:
“我从前整理袁家产业的时候,在堂伯袁宏的书房里,见过一块一模一样的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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