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盼儿出发现袁宏藏有同款腰牌的往事,陈知礼指尖顿了顿,放下手中密匣钥匙,抬眼看向袁盼儿。
他没有露出太多惊讶,只从袖中拿出一张记录往来官员的纸稿,摊开在袁盼儿面前,纸稿上袁宏的名字赫然被朱砂圈了出来,笔迹正是陈知礼的。
船舱外的江风带着水腥气钻进来,掀动纸稿边角,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舱内烧着银丝炭,暖烘烘的热气裹着炭灰的淡味漫开,混着陈知礼袖间散出的龙涎香气息,压过了甲板上残留的血腥味。
袁盼儿伸出指尖,轻轻抚过那圈朱砂,朱砂颜色鲜亮,墨迹未干,看得出来,这纸稿是这几日刚整理出来的。
她指尖微凉,碰到纸面的糙感,心里跟着一沉。原来陈知礼早就在注意袁宏了。
“我查江南盐运贪腐案已有半年,从盐商的往来账册往上顺,查到好几笔大额银子,都是经苏州袁家宗族的布庄周转出去的。”
陈知礼往椅背上靠了靠,牵扯到肩膀的伤口,眉骨轻轻动了动,没有显出半分痛色,语气依旧平稳,“袁家宗族产业一直由袁宏打理,那些银两走的都是盐道暗线,对外只是布庄进货款,实则分文不差进了赵怀远的私库。”
“我查到这里的时候,只当袁宏是收了盐运司的好处,帮着走账而已,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居然敢参和进截杀朝廷命官的事里。”
袁盼儿盯着那圈朱砂,耳边响起前世袁宏的模样。
她记忆里的堂伯,永远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话温温和和,对着父亲永远是一副谦逊恭谨的样子,每次家族聚会,都会笑着摸一摸弟弟的头,塞一块桂花糕。
那时候她只觉得堂伯性子温和,不贪图富贵,父亲也常常,族里多亏有这位堂伯打理,袁家才能安安稳稳。
直到父亲弟弟惨死,她才知道,那些温和谦恭的外表下,藏着怎样贪婪狠毒的心肠。
她一直以为,袁宏只是贪图袁家一房的家产,想把父亲这一脉赶出去,自己霸占袁家的产业。
没想到,他居然早就和赵怀远勾搭上,甚至参与到盐运贪腐的大案里,连截杀朝廷命官这样诛九族的大罪都敢沾。
浪涛拍着船身,船舷轻轻摇晃,袁盼儿端起桌角的热茶,茶水温度刚好浸过掌心,暖得她发颤的指尖慢慢安定下来。
她喝了一口,茶叶的清苦漫过舌尖,压下了心里翻涌的震惊和愤怒。
“他掌管袁家宗族产业十五年,从我父亲接手三房产业开始,他就盯着我们这一房的家产。”
袁盼儿放下茶碗,瓷碗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母亲当年带过来不少嫁妆,开了三家布庄,这些年盈利丰厚,袁宏早就眼热了。”
“我母亲早年多病,父亲不擅长打理产业,族里的事全交给他,刚好给了他霸占我们家产的机会。”
这些话她得平静,只有攥着茶碗边缘的指尖泛白,泄露了她心底翻涌的情绪。
前世她错信袁玉柔和柳姨娘,更错信了这位看似和善的堂伯,临死前才知道,袁玉柔之所以敢偷换庚帖,背后就是袁宏在撑腰,他收了柳姨娘的好处,帮她们瞒着父亲和老夫人,事成之后,柳姨娘答应帮他霸占三房的全部家产。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不止是庶妹抢嫡姐的婚事,还有堂伯谋夺弟媳家产,从头到尾,都是里应外合。
要不是她重生回来,提前截胡了婚事,拆穿了偷换庚帖的阴谋,恐怕还是要走上前世的老路,家破人亡,自己也被磋磨致死。
陈知礼看着她紧绷的侧脸,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她攥着茶碗的手上,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锦缎传过来,稳定了她有些纷乱的心跳。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毕竟是从看着你长大的长辈。”
他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安抚的力道,“只是袁宏这个人,野心从来就没过。”
“你父亲性情温和,一心读书,对族里的事从不争不抢,他早就把三房的产业看成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这些年,他靠着袁家宗族的名头,在江南结交了不少官员盐商,靠着走盐道运布,赚了不少黑心钱。”
“这些钱大部分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还有一部分用来打点赵怀远,换了一个候补知州的空缺,再过半年就要赴任了。”
袁盼儿抬起头,眼里的震惊藏不住。
她没想到袁宏动作这么快,居然已经买到了知州的位置。
一旦他赴任,就是朝廷命官,到时候再想动他,就更难了。“他靠着贪墨袁家的家产,居然还能买到官位?族老们就不管吗?”
“族老们早就被他收买了。”陈知礼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苏州袁氏宗族,那些族老哪个没拿过袁宏的好处?”
“他把贪来的银子,分出一部分孝敬族老,族老们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有人知道他不对劲,也不会多一句话。”
“而且他帮赵怀远转运贪墨银子,赵怀远自然会帮他话,在吏部递了名帖,又送了大把银子,一个知州空缺,对赵怀远来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江水滔滔,从船舷边流过,带着哗哗的水声,远处传来水鸟振翅飞起的鸣声,扑棱棱的声响透过舱壁传进来。
袁盼儿靠着椅背,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她脑子里把前世今生的碎片一点点拼起来,那些想不明白的地方,突然就都通顺了。
前世袁玉柔嫁给陈知礼之后,常常回娘家,每次回来都会和袁宏私下见面,不少悄悄话,那时候她已经嫁给沈惊鸿,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只当是袁玉柔帮袁宏在陈家找门路,没想到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
还有前世赵怀远倒台之后,袁宏居然带着家产逃去了七皇子封地,后来七皇子谋反,袁宏还当了乱党的内应,最后城破被抓,凌迟处死。
那时候她还觉得奇怪,袁宏一个江南宗族主事,怎么会参和到夺嫡谋反里,现在想来,他早就跟着赵怀远投了七皇子,从头到尾都是七皇子党的人。
“这么,他不仅贪了袁家的家产,帮赵怀远走漏风声,转运贪墨银子,恐怕还帮七皇子拉拢江南士族,收集江南的情报。”
袁盼儿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冷意,“我们这次押送账册去京城,不定就是袁保国给赵怀远报信了,这次截杀,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要不是袁保国知道陈知礼的行程路线,知道我们什么时候经过扬子江,赵怀远怎么可能把水匪安排得这么准,刚好在我们进入水网最复杂的地段动手?
要不是护卫们早有准备,这一次,恐怕真的要栽在这里,连人带账册都喂了江鱼。
陈知礼点头,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你得没错。袁宏一脉在苏州,掌握着袁家所有产业的动向,我们什么时候从苏州出发,走哪条水道,带了多少护卫,他们都能轻易知道,提前给赵怀远报信。”
“这次水匪截杀,他们肯定脱不了干系。”
“只是我们现在没有实证,不能打草惊蛇,要是我们现在就停下来查他,反而会让他们提前通风报信,赵怀远也会做好准备,我们到了京城,反而拿不到核心证据了。”
袁盼儿明白他的意思。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账册和人证安全送到京城,交给太子和御史台,只要到了京城,有太子主持,再把袁宏的事抖出来,就能人赃并获,一锅遏赵怀远在江南的势力。
要是现在在这里就打草惊蛇,不仅送账册的事会出问题,还可能让人证逃跑,到时候线索断了,再想抓他就难了。
“我明白。”袁盼儿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眼底慢慢恢复了平静,“我们现在先安安静静去京城,把正事办好。”
至于袁宏一脉,我们心里有数就行,等到了京城,把盐运案结了,再回头收拾他也不晚。”
“我只是没想到,他们陷得这么深,连诛九族的罪过都敢碰。”
她从接受的教导,就是宗族长辈要尊敬,血脉亲情要顾念,可袁宏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在贪婪和野心面前,所谓的血脉亲情,不过是用来利用的工具。
他为了家产,为了官位,连亲生堂兄都能害死,连侄女的婚事都能拿来做交易,这样的人,根本没有半分亲情可讲。
陈知礼看着她眼底的坚定,心里松了口气,他原本还怕袁盼儿顾念亲情,下不了决心,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经历过前世的家破人亡,袁盼儿早就不是那个只会委屈自己的柔懦姑娘了。
“你能想明白就好。等我们到了京城,把账册交上去,我就写奏折,把袁宏和盐运司勾结的事呈给陛下,到时候自然有朝廷派人去苏州捉拿同党,把那些同党一网打尽。”
袁盼儿轻轻笑了笑,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眉眼弯弯,带着几分释然:“我不在乎那些家产,我只在乎,害饶人能得到应有的报应,我的父母弟弟,能瞑目。”
“而且这些年,袁宏靠着贪墨赚了那么多黑心钱,害死了那么多吃不上盐的百姓,他本来就该还债。”
船行得稳了些,江风慢慢变,色慢慢往西边沉下去,落日的余晖把江水染成金红色,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袁盼儿想起那箱装着盐运司往来书信的箱子,还有水纺供词,都是关键证据,放在原来的储物舱不安全,万一赵怀远还有后续的人手混上船,找到了箱子,后果不堪设想。
“阿竹在外面呢,你叫她进来一下。”
袁盼儿对陈知礼,“我去把那箱关键证据转移一下,放到我的嫁妆箱底,那里都是我的陪嫁衣物,外人不会想到,也不容易被找到。”
陈知礼点头,对着舱门口喊了一声,阿竹在外头应了一声,挑帘进来,身上带着江风的凉意,头发上还沾着一点细碎的水汽,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显然刚去甲板上转了一圈。
阿竹垂着眸,走到袁盼儿面前,轻声问:“姐,您叫我?”
“你跟我来,我们去储物舱,把那个装着书信的樟木箱子搬出来,转到我卧房的嫁妆箱底藏好。”
袁盼儿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记住,轻一点,别惊动其他人,除了我们两个,别让第三个人知道箱子放在哪里。”
阿竹是她从带到大的陪嫁丫鬟,忠心耿耿,经历过这次截杀,更能看出忠心,这种事交给阿竹,她放心。
阿竹立刻点头,转身出去拿了手套和绳索,等着袁盼儿一起出去。
袁盼儿跟着阿竹走出主舱,经过甲板的时候,江风带着潮气吹过来,吹得她鬓发扬起,远处岸边的芦苇荡被风吹得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波浪,太阳已经落下去一半,把空染成橘红色,归巢的鸟儿成群结队往岸边飞,鸣声清亮。
袁盼儿没多想,跟着阿竹下到储物舱,储物舱里堆着各种货物,还有她的几箱嫁妆,空气中弥漫着樟木和干花的香气,昏暗的油灯挂在舱壁上,火焰晃得人影在舱壁上跳动。
两个人合力,把那个半尺高的樟木箱子从一堆杂物里搬出来,箱子不重,里面都是书信,搬起来不费力。
阿竹扛着箱子,袁盼儿在前面引路,避开巡逻的护卫,悄悄转到后舱袁盼儿的卧房,把箱子放进最里面那只龙凤描金嫁妆箱的箱底,上面盖了几层绸缎衣物,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布置好之后,袁盼儿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让阿竹先去船头看看,问问船家还有多久到下一个码头,顺便看看岸上有没有什么异常。
阿竹答应着,推门出去了。
袁盼儿坐下来,端起桌上晾着的温水喝了一口,刚擦干净手上的灰,就听见舱门被轻轻推开,阿竹脚步匆匆进来,脸色带着几分凝重。
“姐,不对劲。”阿竹声音压得很低,凑近袁盼儿耳边,“我刚才从跳板那里上去,站在船头往岸边看,看到芦苇荡边上停着一艘乌篷船,船上有两个穿短打的汉子,一直盯着我们的官船看,我看了他们半刻钟,他们一步都没挪,眼睛一直没离开我们船。”
“我往下游走的时候,还看到对岸树林里有炊烟,隐隐约约能看到十几个骑马的人影,穿的不是便服,带着刀,像是在等什么人。”
江风卷着芦苇的清香吹进舱房,带着岸上新割青草的湿气,袁盼儿放在桌沿的指尖一顿,慢慢握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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