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纺刀砍断了船舷栏杆,碎木片溅落在甲板上,混着流淌的鲜血,把江水都染成镰红色。
陈知礼手中佩刀染了血,刀刃斜指地面,目光冷得像江心的冰,他看着被按跪在地上的活口,声音沉得像雷:“,是谁派你们来的?”
江风卷着血腥味裹住整艘船,咸腥气混着铁锈味钻进鼻腔,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扬子江江心浪急,浪头拍打着船底,客船左右摇晃,甲板上的鲜血顺着缝隙流进江里,被江水一卷就散了,只留下淡淡的粉红痕迹。
袁盼儿站在主舱门口,扶着门框看出去,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水纺尸体,每个尸体脸上都蒙着黑布,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旧刀伤,一看就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悍匪。
她指尖攥着门框,木纹粗糙硌着掌心,耳边全是护卫粗重的喘息声,混着江水哗哗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耳膜上。
刚才冲进来的水匪足有三十多个,个个手里都拿着锋利的钢刀,见人就砍,连船上做饭的厨娘都砍伤了一个,目标直奔存放账册的主船舱而来,脚步半点没偏,显然早就摸清楚了账册放的位置。
要不是陈知礼提前把护卫分成三队,两队守在甲板,一队藏在舱房两侧,刚才还真不定被他们冲进来了。
为首的水匪提着鬼头刀直奔陈知礼,刀风劈下来的时候带着呼呼的声响,陈知礼侧身躲开,佩刀顺着对方的手腕划过去,血一下子喷了出来,落在洁白的船帆上,像绽开一朵刺眼的红梅。
那水匪疼得嘶吼一声,挥刀继续砍,陈知礼抬腿一脚踹在他胸口,直接把人踹进江里,浪花翻起来,很快就没了踪影。
剩下的水匪红着眼睛往上冲,护卫们围成圈挡在主舱前,长矛短刀撞在一起,脆响一声声炸开,火星在阳光下闪得人眼睛发花。
陈知礼杀退两个冲过来的水匪,转身回到袁盼儿身边,佩刀沾着血,他抬手把袁盼儿护在身后,后背挺得笔直,声音沉稳得能压过江上的风浪:“你待在我身后,别出来,心流矢。”
袁盼儿从他身后探出头,看着他肩膀上被划开的一道口子,锦袍已经被血浸透,贴在皮肤上,颜色深得发黑:“你受伤了?”
“不碍事,一点伤。”
陈知礼没回头,目光死死盯着还在顽抗的水匪,手把佩刀握得更紧,“你往舱里退退,这里太危险。”
阿竹站在袁盼儿身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捕,指节都泛白了,她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姐,这些水匪怎么一上来就直奔我们这里,真的是冲着账册来的?”
袁盼儿轻轻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红着眼拼命往前冲的水匪,心里慢慢想起沈惊鸿信里写的话,赵怀远已暗中联络扬子江水匪头子,在瓜洲渡附近截杀,取账册灭口,陈御史若不信,可提前布置,届时自见分晓。
原来沈惊鸿的都是真的。
赵怀远早就准备好了在半路截杀他们,就是算准了他们从苏州返京必须走扬子江水路,这里江面宽,水匪熟悉地形,就算杀了人,官府也查不到头上,正好毁了账册,灭口了事。
袁盼儿指尖微微发凉,前世陈知礼被袁玉柔迷惑,娶了她之后,不到三年就因为盐运案被牵连,丢了官职,死在诏狱里,那时候整个江南都是陈知礼自己贪腐落马。
现在想来,哪里是陈知礼贪腐,分明是赵怀远和七皇子联手,要把他当替死鬼,掩盖他们贪腐的罪证。
要不是沈惊鸿提前递了消息,他们这次恐怕真的要栽在这里。
一个水匪突破护卫的防线,提着刀直奔主舱门口过来,脸上的黑布被血染红了一半,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里喊着:“杀了陈知礼,抢回账册!”
陈知礼往前跨了一步,佩刀横劈出去,直接砍断了对方的脖子,鲜血喷溅出来,溅在他的衣摆上,滚烫的血滴落在甲板上,很快渗进了木纹里。那水匪直挺挺倒下去,砸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再也不动了。
剩下最后三个水匪见势不对,想要跳江逃跑,被护卫甩出飞钩勾住了脚踝,硬生生拖了回来,两个已经被砍成了重伤,没撑多久就咽了气。
只剩下一个年轻些的水匪,胳膊被砍了一刀,肚子上也挨了一下,还留着一口气,被护卫按跪在陈知礼面前。
浪头砸在船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江风把陈知礼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身上的血腥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江面上的咸湿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水吠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血顺着伤口往下淌,在膝盖前积了一滩,颜色深得发黑。护卫头目抬脚踹在他背上,怒喝一声:“话!我们大人问你话呢,是谁派你们来的?”
水匪被踹得往前一扑,嘴磕在甲板上,磕出了血,他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眼睛乱转,看着陈知礼身后的袁盼儿,又看向陈知礼手里的佩刀,嘴唇哆嗦着半不出一句话。
袁盼儿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陈知礼身侧,她看着那水匪慌乱的眼神,开口道:“你要是了实话,我们留你一条性命,给你银子让你找地方活下去,你要是不,今就跟你这些同伙一起,沉江喂鱼。”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晰晰穿过江风,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那水匪身子猛地一颤,抬起头看着袁盼儿,眼睛里满是挣扎,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甲板上,砸出的血点。
陈知礼看出他心动,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只要你出幕后主使,我以御史的身份担保,绝不杀你,还会派人送你离开江南,没人能找得到你。”
水匪咬着牙,嘴唇都咬出了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江风卷着浪声撞在船舷上,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他慢慢抬起没受赡那只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掏出一块硬木雕刻的腰牌,递了出去,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我,是他们给了我们银子,让我们来抢账册,杀了你们……”
护卫头目接过腰牌,抬手擦掉上面的血污,借着光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他双手捧着腰牌递给陈知礼,声音都变流:“大人,您看!”
陈知礼接过腰牌,入手沉甸甸的,腰牌是黑檀木做的,上面用烫金刻了一朵浪花,浪花下面刻着“盐运”两个字,字迹工整,烫金的痕迹还很新,显然是刚做出来没多久。
阳光落在腰牌上,烫金的字反光刺眼,清清楚楚的江南盐运司标记,摆在所有人面前。
袁盼儿站在陈知礼身边,看清腰牌上的字,心里那点最后怀疑也散了。
赵怀远果然就是江南盐运司的实际掌控者,这次截杀,就是他亲手安排的。
不知道多少人命,都毁在赵怀远和这些贪腐官员手里,江南盐运司每年贪墨的盐税,够大靖西北边军吃三年,够江南灾民活五年。
这些钱都进了赵怀远和七皇子的口袋,用来买官买兵,夺嫡争储,不知道多少百姓因为缺盐流离失所,多少边军因为缺饷冻死在边关。
江风转了方向,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吹过甲板,袁盼儿抬眼看向江北岸,瓜洲渡的烟柳已经能看得见了,朦朦胧胧一片嫩绿,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赵怀远现在应该还在扬州等着消息,等着水匪把陈知礼的人头和账册送过去。
他恐怕怎么也想不到,沈惊鸿会提前把消息送出来,水匪不仅没能得手,还把他的腰牌留了下来,变成了扳倒他的关键证据。
陈知礼攥着那块腰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目光冷得像冰,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水匪:“除了赵怀远,还有谁?七皇子有没有派人参与?”
水匪听到七皇子三个字,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低着头,盯着甲板上自己流出来的血,嘴唇哆嗦着:“我……我就是个喽啰,上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我没见过什么皇子。”
“只知道是盐运司的赵大人出钱,我们头子接了买卖,就让我们过来动手了……其他的我真不知道,我就是跟着来混口饭吃的……”
陈知礼看他样子不像是谎,冲护卫头目点零头:“把他带下去,包扎伤口,看好了,留着他做人证。”
护卫头目应了一声,拽着水纺胳膊拖了下去,水匪一路走,血一路滴,在甲板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血痕。
陈知礼转回身,看到袁盼儿正盯着他肩膀上的伤口看,他刚要话,就感觉一阵眩晕,身子晃了一下。
袁盼儿连忙伸手扶住他,指尖碰到他肩膀上的伤口,温热的血沾了满手,她吓了一跳,声音都发紧:“你看看你,都受伤了还硬撑,快进舱里坐下,我给你包扎,再流血就要晕过去了。”
陈知礼顺着她的力道往舱里走,佩刀交给护卫拿着,他低头看着袁盼儿绷紧的侧脸,发间沾了一点细碎的木屑,她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扶着他,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心里一软,抬手轻轻捋了捋她耳边散乱的发丝,带着血的指尖蹭过她的脸颊,留下一点淡淡的红痕。
甲板上剩下的护卫开始清理尸体,把尸体一个个扔进江里,木桨划开江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血腥味被江水一卷,慢慢散了些,却依旧留在空气里,钻进饶鼻腔。
袁盼儿扶着陈知礼坐在舱里的椅子上,拿过干净的麻布和金疮药,转身关了舱门,把外面的声响挡在门外。
舱里点着淡淡的檀香,盖过了外面飘进来的血腥味,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陈知礼染血的衣袍上,颜色刺目。
袁盼儿拿出剪刀,慢慢剪开他肩膀上破开的锦袍,露出里面狰狞的伤口,刀口很长,深可见骨,血还在不停往外渗,把周围的皮肤都染成了红色。
袁盼儿倒零酒在干净麻布上,消毒的时候特意放轻了动作,酒液碰到伤口,陈知礼身子轻轻抖了一下,却没出声。
只看着袁盼儿低垂的眉眼,她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睑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鼻尖微微沁出细汗,显然是在担心。
“不疼,你慢慢来。”陈知礼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失血后的轻哑,却依旧平稳。
袁盼儿没抬头,手指轻轻按在伤口周围,把金疮药均匀撒上去,声音轻轻的:“都伤成这样了还不疼,赵怀远真是好狠的心,居然真敢在子脚下的扬子江,截杀朝廷命官。”
金疮药撒上去,带来一阵清凉的痛感,陈知礼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桌角那封沈惊鸿留下的信上:“他现在已经跟着七皇子,什么都敢做,只要能保住账册不进京,别杀一个御史,就是杀刺史,他也敢动手。”
袁盼儿拿过干净的绷带,一圈圈绕在他肩膀上,手指轻轻拉紧,打好结:“现在我们拿到了盐运司的腰牌,还有活口,就算到了京城,赵怀远也赖不掉了。”
她系好最后一个结,抬头看向陈知礼,陈知礼猛地站起身,手按在腰间剩下的佩刀上,目光看向窗外,江风顺着半开的窗缝吹进来,吹动桌角那封沈惊鸿的信纸,哗哗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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