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外江水拍打着船身,有节奏的闷响透过木板传进来,带着江风湿润的凉意。
袁盼儿抬眼看向舱门口,陈知礼刚刚出去安排船家加速,靴声正顺着过道一步步靠近,每一声都落在人心尖上。
木门被轻轻推开,带着江风潮气的身影走了进来,深蓝色的锦袍下摆沾了几点细碎的水珠,陈知礼随手带上门,目光落在袁盼儿捏着信纸的手上:“怎么了?脸色不对。”
袁盼儿抬眸,将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递了过去,指尖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刚才整理行李的时候,发现了沈惊鸿偷偷留下的一封信,你看看。”
陈知礼接过信纸,指尖划过薛涛笺细腻的纸面,走到窗边借着光慢慢看了起来。
江风从半开的船窗灌进来,掀起信纸的边角,也吹起他鬓角一缕发丝,他目光沉沉,每一行字都看得仔细。
船舱里只剩下江水拍打船板的闷响,混着远处水鸟扑棱翅膀的声音,空气里裹着江水特有的咸腥气,压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阿竹端着刚泡好的雨前龙井进来,瓷盖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轻响,热气带着茶香漫开来。
她见二人都不话,放好茶盏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舱门。
陈知礼看完最后一行,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放在桌上的瓷茶盏边,抬眼看向袁盼儿:“你怎么看?”
袁盼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豆香,她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沈惊鸿之前帮过我们一次,那次布业同行打压裕昌布庄,也是他递的消息。”
“他虽然是沈盐阅儿子,但是一直看不惯赵怀远和江南盐运司那些贪腐的勾当,不至于编谎话骗我们。”
“他的没错。”陈知礼点点头,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指尖带着茶水的温度,“沈惊鸿这个人,心性不坏,他父亲虽然依附七皇子,但是他一直不赞成和赵怀远同流合污。”
“上次我在苏州查盐运司的账目,他暗中给过我不少方便,只是一直没露面而已。”
“他既然敢把话到这个份上,还提到了盐运账册,明消息肯定是真的,赵怀远和七皇子勾结不是一两了。”
这次我们从苏州返京,手里握着江南盐运司贪腐的线索,赵怀远怎么可能放我们平安进京。”
江风转急,船身轻轻晃了晃,窗外的江水翻起白色的浪头,拍在船舷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带着凉意溅到窗台上,空气里的咸湿气更重了些。
袁盼儿往陈知礼身边靠了靠,鼻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皂角的清气味,让人心里安稳:“你早就料到赵怀远会动手?”
“回京之前我就想过,赵怀远不会让我们顺顺利利回去。”
陈知礼指尖顺着她的手背轻轻摩挲,语气沉稳得像脚下的江水,“七皇子党最近在朝堂上动作频频,想要扳倒太子党。”
“我们御史台盯着江南盐运司很久了,只要拿到赵怀远勾结盐运司倒卖官盐的实据,就能一举端了他们在江南的财路,断了七皇子夺嫡的资本,赵怀远怎么可能不狗急跳墙。”
“我们这次回去,路上肯定会有不少陷阱等着我们,不定还有杀身之祸。”
“但是你别怕,我带了八个随身护卫,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过的,只要我们夫妻同心,就一定能挺过去。”
袁盼儿抬头看着他,晨光落在他轮廓清晰的侧脸上,眉骨深邃,眼神坚定。
她握紧陈知礼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清冽的笑:“我不怕,我不仅不怕,我还等着跟你一起拿下赵怀远。”
陈知礼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掌心轻轻顺着她的背,能感受到她身体微微绷紧,他低声道:“我知道你不容易,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从来没怕过什么,有你在我身边,我心里踏实得很。”
“我之前查到的那些线索,赵怀远做下这么多恶事,早就该伏法了,这次我们回去,一定会把他绳之以法,告慰那些被他害死的人。”
船舱外传来船头水手的吆喝声,江风卷着浪头撞过来,船身晃得比刚才更厉害了些,里间挂着的铜铃轻轻晃动,发出叮铃叮铃的脆响。
袁盼儿靠在陈知礼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慢慢放松了身体:“我们什么时候安排人手?护卫放在哪里合适?”
“我已经安排了四个护卫守在船头和船尾,两个守在我们这间船舱门口,还有两个跟着船家在甲板上巡逻。”
陈知礼声音低缓,顺着她的发丝轻轻抚摸,“账册还没在我们手里,赵怀远就算动手,也只是想要杀了我灭口,不会想到我们已经提前知道了消息。”
“我们只要稳住,等着他动手,就能顺藤摸瓜,把他安插在江南的势力一锅端了。”
袁盼儿点点头,拿起桌上的信封又看了一遍,沈惊鸿的字潇洒飘逸,跟他本人一样,带着几分不受拘束的劲儿:“你沈惊鸿为什么要帮我们?”
“他父亲是盐运使,就算他不赞成赵怀远,也没必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给我们递消息。”
“他之前跟我过,他弟弟去年被赵怀远的人撞下河,死了,赵怀远为了封锁消息,给了沈盐运一大笔银子,沈盐运就把这事压下来了。”
陈知礼语气沉了沉,江风把窗外的云吹得飞快,光一下子暗了下来,“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个仇,想要给弟弟报仇,沈盐运不愿意得罪赵怀远,他就只能找我们,只要赵怀远倒了,他才能报仇。”
“而且他对你一直存着心思,就算得不到你,也愿意帮你一把。”
袁盼儿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还有这一层,随即轻声道:“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这次他帮了我们,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等以后赵怀远倒了,若是他愿意,我们可以帮他脱离江南盐运司,找个安稳的地方过日子。”
陈知礼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带着温热的气息:“都听你的。”
舱门外突然传来护卫急促的脚步声,靴声重重,踩在木板上咚咚响,隔着木门喊道:“大人!大人!前面江面上出来十几条快船,看着不对,好像是水匪!”
陈知礼瞬间站起身,把袁盼儿护在身后,手已经按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上,刀柄硌着掌心,冰冷坚硬:“我出去看看,你待在船舱里,把门窗闩好。”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阿竹陪着你。”
袁盼儿拉住他的衣袖,指尖攥着那封信,只觉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比江水拍船还要响:“心点。”
“放心。”陈知礼拍拍她的手,转身拉开舱门,身影立刻消失在门外,江风顺着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盏都晃了晃,茶香混着水汽扑了满脸。
阿竹听到动静,连忙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握在手里,脸色发白:“姐,真的是水匪?赵怀远真的动手了?”
袁盼儿走到窗边,扒着窗缝往外看,江面上黑蒙蒙一片,十几条快船顺着风飞快冲过来,船头上站着几十个蒙面的汉子,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钢刀,太阳光照在刀身上,反光晃得人眼睛疼。
快船很快靠近了客船,水匪抛出抓钩,铁爪勾住船舷,哗啦啦一阵响,几十个水匪顺着抓钩爬了上来。
领头的汉子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高声喊着:“都别乱动!我们只要盐运账册,交出账册,饶你们不死!”
钢刀碰撞的脆响顺着风传进来,夹杂着水纺吆喝声和护卫的怒喝声,血腥味慢慢顺着江风飘进来,混着咸湿的水汽,钻得人鼻子发痒。
袁盼儿看着领头水匪直奔船舱的方向,捏着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泛白。
他们来的这么快,目标这么明确,果然就是冲着盐运账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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