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街巷,落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金光,空气中带着清晨露水的湿润,混着街边早点铺飘来的米粥香,来往行饶脚步声清脆作响。
袁盼儿握住陈知礼伸来的手,踩着马凳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马蹄声清脆响起,朝着城外码头的方向缓缓而去。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隆隆声响,隔着车帘能听到路边贩的叫卖声,热气腾腾的包子香钻进来,混着袁盼儿身上熏的茉莉香,在狭的车厢里漫开。
陈知礼挨着她坐下,伸手拢住她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都收拾妥当了?”
袁盼儿点点头,指尖蹭过他掌心的薄茧,心里踏实得很:“母亲的绣样底稿都收好了,存银也换成了京城通兑的银票。”
“布庄的账册苏掌柜已经理清楚,每个月按时会把分红送到京城。”
“家里也都安排好了,祖母和父亲留着看家,盼安跟着新先生读书,不会出岔子。”
车轱辘转过一道弯,车身轻轻晃了晃,远处的江风顺着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水汽的湿润,能闻到江水裹挟着水草的清鲜气。
陈知礼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捂着,低声道:“袁家的事你处理得干净利落,以后不用再担心后方,到了京城,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袁盼儿抬眼,撞进他深沉的眼眸里,晨光透过车帘缝隙落在他眉骨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半个时辰后,马车稳稳停在码头边。
江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湿的水汽,吹得袁盼儿鬓边的发丝飘了起来,远处江面笼着薄薄的晨雾,白帆点点,看得并不真牵
码头上闹哄哄的,挑夫扛着货物走过,粗布麻衣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混着鱼腥味、茶水味和脚夫身上的汗味,是活脱脱的人间烟火气。
袁老夫人和袁文伯已经提前让家人把行礼送到了船上,此刻带着袁盼星站在码头边的柳树下等着,树荫遮住了晨光,落下斑驳的碎影。
苏锦绣带着十几个苏州布业的同行商户,也早早就候在了这里,看见袁盼儿下车,都笑着围了上来。
袁盼儿走过去,先给祖母和父亲福了身,又摸了摸袁盼安的头,盼安穿着新做的青布长衫,腰杆挺得笔直,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放心去京城,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将来去京城找你。”
袁盼儿笑了,指尖抚平他衣襟上的褶皱,语气软下来:“好,姐姐在京城给你准备好宅子,等着你过来,读书别太累,记得按时吃饭,冷了记得加衣服。”
“我记住了。”袁盼安点点头,攥了攥手里的书角,把一个用油纸包好的东西塞到袁盼儿手里,“这是我昨在城外庙里求的平安符,给你和姐夫,保佑你们一路平安,在京城顺顺利利。”
油纸还带着少年手心的温度,平安符是用红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看得出来是少年自己缝的,袁盼儿把平安符揣进怀里,鼻尖有点发酸,她点零头,没话。
袁老夫人拉过她的手,塞了一包热乎的糖糕在她手里,糖糕的香气钻出来,甜香四溢:“这是你爱吃的桂花糖糕,路上饿了吃,到了京城别舍不得花钱,照顾好自己,不用惦记家里。”
“你父亲和我身体都好,盼安也懂事,我们等着你站稳了脚,再接我们过去享福。”
“祖母放心,我到了京城第一时间就写信回来。”袁盼儿咬了咬唇,把所有的不舍都咽回去,她知道,留在苏州的家人帮她稳住了后方,她没有后顾之忧,只能往前走去,去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去护住自己想要护住的人。
江边的风越来越大,吹得岸边的柳叶哗哗作响,晨雾渐渐散了,露出远处湛蓝的江面,波光粼粼,映着上的云影。
苏锦绣走上前,拉着袁盼儿的手,她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织金缎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手心带着做绣活磨出来的薄茧:“盼儿,我知道你去京城肯定能干出一番大事,我已经跟各个织户打好招呼了。”
“最好的料子都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要,我什么时候给你发船运过去,价钱跟苏州一样,半分都不会多要。”
周围的商户也纷纷附和,这段时间袁盼儿推出分码成衣,打破了布业商会的垄断,让中商户都能分到一杯羹。
大家都念着她的好,此刻都是真心实意来送行:“袁大姑奶奶放心,袁氏布庄在苏州有我们帮你盯着,绝对不会出岔子,分红每个月都会按时存到票号,直接汇去京城。”
“我们都等着你在京城开了分号,到时候我们苏州的料子还能往京城销,全靠姑奶奶带路了。”
袁盼儿笑着福了身,声音清亮:“多谢各位叔伯捧场,我袁盼儿在这里谢过大家,到了京城站稳脚跟,我一定会开起锦绣布庄分号。”
“到时候还要麻烦各位多多支持,我们一起把江南的绣品卖到京城去,让全下都知道我们苏州绣的好。”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江风卷着笑声飘远,码头上的船工已经吹响了启程的号角,低沉的号角声顺着江面传过来,提醒着客人该登船了。
袁盼儿松开苏锦绣的手,回头看向不远处的苏州城,城墙沿着地势绵延开去,黛瓦白墙藏在晨雾里,城外的青山层层叠叠,露出淡淡的轮廓。
这里是她重生的地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十三岁掉漆的闺房,这里埋着她上一世的血海深仇,也藏着她这一世的新生。
她在这里夺回了母亲留下的布庄,清理了门户,处置了狼心狗肺的仇人,护住了家人,也重新握住了自己的命运。
江风扬起她鬓边的素色绫罗,带着水汽吹过耳尖,陈知礼站在她身边,能读懂她眼底的百感交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声音沉稳得让人安心:“走吧,京城里还有更多的事等着我们,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和你在一起。”
袁盼儿转过头,看着他,他眼底映着晨光,也映着她的影子,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退缩,她心里的那点怅然瞬间散了。
她点零头,指尖反过来握紧他的手,用力嗯了一声:“好,我们走。”
苏锦绣站在岸边,看着两个人相携的身影,笑着挥了挥手,声音透过江风传过来:“我等着你在京城把锦绣布庄开起来!”
“到时候我带着绣娘亲自给你送料子过去!”
袁盼儿也笑着挥了挥手,跟着陈知礼踩着跳板走上客船,跳板随着江水轻轻晃悠,陈知礼牢牢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稳稳走上去。
船工解开缆绳,船帆慢慢升起来,白色的帆被风灌满,船身慢慢离开码头,朝着江心驶去。
岸边的人越来越,袁老夫人和袁文伯站在柳树下挥着手,苏锦绣带着商户们也挥着手,袁盼安跳着脚喊姐姐,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
袁盼儿站在船舷边,一直挥着手,直到码头变成远远的一个点,苏州城的轮廓也慢慢隐在江水尽头,才收回手。
江风很大,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陈知礼给她拢了拢披肩,轻声道:“风大,进船舱吧,路上还要走几,别吹着了。”
船舱收拾得干净整洁,铺着浅蓝色的锦缎地毯,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桌,边上放着两把椅子,里间摆着一张拔步床,挂着素色纱帐。
空气中带着新刷桐油的清香气,混着江风带进来的水汽,闻着很舒服。
阿竹跟着袁盼儿一起进京,正在里间整理行李,看见他们进来,连忙福身:“姐,姑爷,行李都整理好了,该收的都收进柜子里了,一路上要用的换洗衣裳和首饰都放在外面的柜子里,拿起来方便。”
袁盼儿点点头,走过去帮着整理放在外面的包袱,她把袁盼安给的平安符挂在床头,又把祖母给的桂花糖糕放在桌上的瓷罐里,打开盖子,甜香瞬间漫满了整个船舱。
阿竹整理到堆在角落的一个蓝布包袱,愣了一下:“姐,这个包袱不是我们的呀,我清点行李的时候没见过这个。”
袁盼儿走过去,弯腰看那个包袱,蓝布包袱扎得整整齐齐,放在船舱角落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伸手拎起来,重量很轻,打开包袱,里面只有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写着“烦请交给袁姑娘亲启”九个字,字迹挺拔,带着几分风流气。
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沈惊鸿的字。
沈惊鸿是苏州盐运使家的公子,之前曾经托人来提亲,想要娶她为妾,被她拒绝之后,也没有纠缠,之前袁宏联合布业商会打压布庄的时候,他还暗中递过一次消息,帮了她一把。
后来清理门户的时候,他就再也没出现过,没想到他竟然会把信偷偷放在船舱里。
袁盼儿拆开信封,信纸是上好的薛涛笺,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字里行间带着沈惊鸿惯有的潇洒:
“盼儿姑娘亲启,惊鸿不请自来,留信一封,只为提醒姑娘一件事,江南盐运司最近跟赵怀远往来密切,赵怀远此番回京城,必定会在半路上动手,陈御史此行回京,恐怕多有波折,姑娘请务必提醒陈知礼,心堤防,盐运司有一本账册,记录了赵怀远跟七皇子勾结倒卖官盐的证据,若有机会,可取之,沈惊鸿留。”
信纸落在袁盼儿指尖,松烟墨香还没散去,窗外是江水拍打船舷的啪啪声响,江风顺着窗缝吹进来,掀起信纸的边角。
袁盼儿捏着信纸,指尖微微用力,沈惊鸿赵怀远,果然赵怀远已经提前动手了,这一路,恐怕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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