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饶目光,齐齐落在袁盼儿脸上,静待她最终决断。
廊下八哥突然尖厉嘶鸣,扑腾翅膀狠狠撞在鸟笼栅栏上,铜制挂钩摇晃,落下细碎叮当轻响。
袁盼儿抬眼,目光越过雕花木门,遥遥望向远处冷清偏僻的偏院,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温润的玉镯。
那处院落常年无人居住,墙角爬满厚密青苔,连日阴雨浸泡得墙根泥土松软潮湿,四处透着散不去的霉腐之气。
自从袁玉柔母女被禁足在此,府里便断了二人所有月例供给,屋内无完好被褥陈设,每日只送两顿糙米饭、一碗凉水,只求饿不死人,半点舒坦也无。
沉默片刻,袁盼儿收回目光,看向身前的袁文伯,语气平静无波:“父亲得对,依规处置,我无异议。”
袁文伯站直身子,抬手整理了深青色长袍下摆,面色沉肃:“既然定了,我早已让人去传牙婆,今日立刻将人带走,免得夜长梦多,再生祸端。”
话音刚落,院外骤然响起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守门婆子焦灼的阻拦:“二姐!万万不可!老爷与大姑奶奶正在议事,你速速回偏院去!”
凄厉的哭喊声穿透阻拦,跌跌撞撞闯入院郑
袁玉柔发髻散乱,鬓边珠钗歪斜欲坠,一身浅绿襦裙沾满尘土褶皱,双膝布料磨破,渗出血迹染红袜边。
她连滚带爬平堂屋台阶之下,对着端坐的袁盼儿,重重磕下一头,额头撞击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姐姐!我知道错了!”
袁玉柔仰头痛哭,泪水混着脸上尘土,冲出两道污浊水痕,浑身颤抖,嗓音嘶哑破碎,满是狼狈乞求:“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心生嫉妒,是我听从母亲挑唆做尽错事!”
“求姐姐饶恕我这一次!往后我愿给你做牛做马、端茶奉水,余生俯首听命,再也不敢有半分歪念!”
堂中寂静无声,唯有梧桐枯叶簌簌落在瓦面,轻响清晰可闻。
袁盼儿端坐椅上,指尖轻搭红木扶手,玉石的冰凉顺着指尖渗入肌理。
她垂眸望着阶下痛哭流涕、极尽卑微的袁玉柔,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无怜无恕,一片淡漠寒凉。
她清晰记得前世最后光景。
彼时她被设计错嫁、受尽磋磨,绝境之中,眼前的袁玉柔也是这般泪眼婆娑、假意愧疚,口口声声着身不由己,逼她认命成全。
当年她一时心软、念及姐妹情分选择退让,最终换来的,是袁家满门惨死、自己葬身火海的结局。
空气中萦绕着袁玉柔身上的霉腐气、草屑气,还有膝盖伤口渗出的淡淡血腥。廊下八哥缩在笼角,噤声不动,整个院落死寂沉沉。
袁老夫人气得指尖发抖,紧握拐杖重重顿地,沉闷声响惊醒满院寂静:“袁玉柔!事到如今,你还敢假意卖惨、惺惺作态!”
“当年你母女二人构陷嫡脉、算计家人、图谋家产之时,怎的不曾想过今日下场!”
袁玉柔不肯罢休,磕着头往前挪动,双膝蹭过青砖,拖出两道刺眼血痕。
她挣扎着想要去拉扯袁盼儿的裙摆,却被身侧立着的阿竹一脚隔开。
阿竹面色冷厉,语气刚硬:“二姐自重!夫饶裙摆,不是你能触碰的!”
被踹得趔趄倒地,袁玉柔浑然不觉疼痛,只顾抬脸哀嚎,泪水汹涌:“姐姐!我们从一同长大!儿时我出痘卧床,你舍不得吃蜜糕,特意分我一半!往日情分你都忘了吗?”
她眼中藏着最后一丝侥幸,哽咽哀求:“所有过错都是柳姨娘逼迫指使!我年纪幼、身不由己,从未真心害人!”
“姐姐,求你留我一条活路,我甘愿去家庙青灯古佛、终生不出,再也不碍你的眼!”
“身不由己?”
袁盼儿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寒冰深潭,不起一丝涟漪。
她微微俯身,目光清冷锁定狼狈跪地的袁玉柔,字字凛冽:“你既记得儿时情分、记得我待你的善意,那你可记得,我母亲当年落水遇险,是谁暗中凿穿船板、又是是谁刻意引开我,让我错失救母时机?”
袁玉柔哭声骤然卡顿,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支支吾吾难言一字。
“你可记得,陈家登门提亲那日,是谁哄骗我将庚帖放入妆奁,深夜偷偷调换,窃取我的姻缘富贵?”
袁盼儿缓缓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居高临下,目光凛冽如霜:“你可记得,我五岁的弟弟袁盼安,早前在假山玩耍遇险,险些坠落重伤,背后亦是你暗中动手、蓄意算计!”
“桩桩件件,皆是你贪念作祟、主动为之,何来身不由己之?”
一字一句,层层追问,句句戳破袁玉柔所有伪装。
袁玉柔浑身僵硬,彻底瘫软在地,泪水僵在脸颊,只剩浑身止不住的剧烈颤抖。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袁盼儿,不敢相信这些深埋多年、无人知晓的龌龊算计,竟被她尽数知晓、一一细数。
袁盼儿抬手从腰间取下缠枝莲荷包,从中抽出一张泛黄陈旧的信纸,随手扔在袁玉柔身前。
信纸轻飘飘落地,上面字迹娟秀清晰,正是柳姨娘亲笔。
字字句句,详尽记录着多年筹谋:陷害原配、调换庚帖、勾结袁弘、蚕食袁家产业、构陷嫡脉子嗣,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这封信,是我从柳姨娘妆奁夹层中寻得。”袁盼儿声音冷彻刺骨,“事到如今,你还要将所有罪孽尽数推给旁人?”
“你的贪婪、你的嫉妒、你的恶毒,从来都是你本心所致,无人逼你。”
秋风穿院而过,卷起梧桐落叶,擦过袁玉柔耳畔,凉意彻骨。
她心脏狂跳、耳膜轰鸣,鼻尖混杂着霉味、血腥味与堂中茶香,对比刺眼难堪。
所有侥幸彻底破灭,她望着神情淡漠的袁盼儿,终于崩溃大哭,满是绝望:“发卖牙行,我清白尽毁、生不如死!姐姐,你当真要赶尽杀绝?!”
“清白?”
袁盼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毫无暖意的嘲讽,眼底寒意翻涌:“你机关算尽、作恶多端之时,怎的不曾顾及自身清白?”
“你害我母亲,害我弟弟,害我的时候,可曾给过我们半分活路?”
袁玉柔浑身巨震,瞳孔骤缩,满眼惊骇:“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自然知晓。”
袁盼儿脊背挺直,目光扫过袁文伯与袁老夫人,最终落回瑟瑟发抖的袁玉柔身上,态度坦荡决绝:“你母女二人毕生算计、所有阴私,我尽数清楚。今日我未曾亲手追责、未曾索你性命,已是仁至义尽。”
“凭你犯下的滔大错,千刀万剐亦难赎罪,族规发卖,已是最轻处置。”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沉稳脚步声。
一名身着藏青布衣、腰间挂着牙牌的牙婆走入院中,手持锁链枷锁,对着袁文伯恭敬福身:“老爷,手续、银两、族中文书皆已办妥,银两尽数归入袁氏族中公账,随时可以带人。”
袁文伯神色冷硬,沉声吩咐:“即刻带走。”
牙婆应声上前,伸手便要拘拿袁玉柔。
绝境之下,袁玉柔彻底疯魔,猛地扑身而起,想要抱住袁盼儿的腿脚,嘶吼不止:“我不走!袁盼儿你好狠!我恨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阿竹早有防备,跨步上前死死按住她肩头,反手拧扣双臂,制得她动弹不得。
牙婆动作利落,粗糙锁链“咔哒”一声锁上袁玉柔脖颈,麻绳勒得肌肤刺痛发红。
拖拽之力袭来,袁玉柔挣扎哀嚎、怒骂痛哭,声音嘶哑凄厉,响彻院落。
凌乱发丝散落一路,在干净的青砖地上拖出斑驳痕迹。
那绝望的哭喊、怨毒的咒骂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散。
庭院终于重归安宁,只余下淡淡的霉腐残味尚未散尽。
袁老夫人长长叹了一口气,握着拐杖的手缓缓松开,眉眼间满是释然:“祸害终除,往后袁家,总算能清净安稳度日了。”
袁文伯走上前,对着袁盼儿微微拱手,语气满是愧疚与自责:“盼儿,是父亲糊涂昏聩,多年来识人不清、姑息养奸,让你受了数年委屈、历经诸多算计,为父对不住你。”
“父亲言重了。”袁盼儿连忙扶住他的手臂,轻轻摇头,神色平和,“过往皆为序章,如今风波散尽、尘埃落定,往后阖家安稳,便是最好结局。”
至此,袁家所有旧怨彻底了结。
袁弘罪证确凿,早已收押入狱,再无翻身可能;柳姨娘软禁偏院、无人问津,余生只能在孤寂悔恨中度过;作恶多年的袁玉柔依族规发卖,再无能力兴风作浪。
母亲遗留的三家布庄稳稳握在手中,产业根基稳固;六岁的幼弟袁盼安得名师教导,潜心向学;祖母身体日渐调养康健,家中诸事井然有序、安稳顺遂。
苏锦绣带着一众苏州商户时常往来,帮着打理铺中生意,江南各处分号、城外桑园、良田产业,头绪繁多,账目冗杂,绝非三五日能够理清。
袁盼儿安心留在家中,踏踏实实打理家业,规整人事、盘点账册、定下长久经营规矩,一晃便是两月有余。
也正因江南事务繁杂,陈知礼当初接旨赴任之时,为了不耽误朝堂公务,便先独自一人动身前往京城,先行到御史台报备任职,安顿朝堂差事。
待得这两月时间,袁盼儿将苏州所有产业、家事彻底打理稳妥,京城那边陈知礼也已站稳脚跟、诸事安顿完毕。
他放心不下妻子一人长途跋涉,更念着许久未见,便特意从京城折返苏州,打算接袁盼儿一同北上,奔赴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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