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伙计抬着新到的一捆杭绸进院,木杠压着肩膀发出沉稳的吱呀声,领头的李掌柜隔着花厅门汇报,是杭州新发来的五十匹云缎,质量比去年的还要好,正好留着给学徒练手用。
袁盼儿起身走到院门口看货,阳光落在银缎般的料子上,晃得人眼睛发亮。
她伸出指尖抚过缎面,丝滑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连带着初夏的暑气都消了大半。
李掌柜站在一旁,躬身笑道:“夫人的没错,这批货确实比去年的好,杭州织造那边新出的料子,织娘手艺比以前更精细了,光泽匀,手感软,正好适合做成衣。”
风卷着前店的布香飘进来,混着院角栀子的甜香,拂过袁盼儿的裙角。
她点点头,回头对跟出来的阿竹吩咐道:“你帮李掌柜把料子抬去后院仓库,分出来十匹,给苏掌柜送过去,让她先挑样,剩下的锁好库房,等收拾完学徒房,再拿出来给新学徒练手。”
阿竹应声下去,跟着李掌柜招呼伙计抬货,木杠吱呀的声响渐渐走远。
袁盼儿拍了拍袖口沾到的一点棉絮,开口道:“裕昌布庄这边都安排妥当了,伙计的分红已经下发,翻新铺面的工匠定好了后动工,学徒房要用的木料也备齐了,我们回袁家,祖母还等着我们回去吃饭。”
阿竹应下。主仆二人离开裕昌布庄,沿着青石板路往袁家宅邸走去。
道路两旁梧桐树冠茂密,碎金似的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在地上。
卖杏贩推着木车缓缓走过,清甜果香混着街边的尘土气息四处漫开,远处茶馆传来书人拍醒木的脆响,时不时响起一阵哄笑。
袁盼儿穿一身月白撒花襦裙,手里捏着一把素绢团扇慢慢扇风,沿路不少铺子的掌柜、老板娘探出头张望,低声议论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袁家朱漆大门。门房老周看见二人,连忙笑着迎上来躬身行礼:“大姑奶奶回来了,老夫人正在荣寿堂等着,午饭都已经备好了。”
袁盼儿微微点头,同阿竹一道进门,穿过青砖井,绕过影壁,来到荣寿堂。
院子里两棵百年老梧桐枝繁叶茂,浓密树荫罩住整个院落,连风都带着几分凉意。
廊下挂着鸟笼,蓝顶八哥扑腾翅膀,叫声清脆。堂内香案燃着安神柏木香,清润香气漫满庭院,还混着窗台上茉莉花淡淡的花香。
袁老夫人坐在上首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袁文伯坐在下手酸枝木椅上,翻着一本诗集。
六岁的袁盼安坐在一旁几边,拿着毛笔歪歪扭扭地练启蒙大字,鼻尖脸颊沾了好几点墨渍,活像一只花猫。一看见袁盼儿进来,孩子立刻丢下毛笔,蹦蹦跳跳站起来:“姐姐!”
袁盼儿走上前,掏出帕子细细擦去他脸上的墨点,指尖触到孩子软软的脸颊,心底一软。
念头一闪而过,她很快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伸手摸了摸袁盼安的头顶:“今练字乖不乖?先生有没有夸你?”
袁盼安仰着一张脸,兴冲冲地道:“先生夸我啦!我字比之前写得好看!还给我讲故事听呢。”
袁盼儿笑了,这位启蒙先生是当初陈知礼还在苏州的时候,托人寻来的,品性学问都稳妥。
她伸手拿过一旁食盒,里面是陈知礼赴京城之前留下的松子糖,拿出来摆进漆盘:“祖母,这是之前知礼临走留下的松子糖,您尝尝。”
袁老夫人拿起一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松仁香气混着冰糖的甜在舌尖散开,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就是这个味道。难为知礼有心,走之前还记着我这点口腹之欲。”
她放下糖块,伸手握住袁盼儿的手,老人手掌温热粗糙,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袁盼儿顺势靠在老夫人肩头,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藏香,心中满是安稳。
前世她被袁玉柔、柳姨娘哄骗,一心只惦记婚嫁之事,家里一概顾不上,没有好好照看弟弟,也没姑上祖母身体,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的结局。
“盼儿。”袁老夫饶声音沙哑却沉稳,“当初知礼赴京城任职,路途遥远,我那时候一直担心,你一个人留在苏州,没人帮衬,怕你受委屈。”
堂内安安静静,只有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廊下八哥叫了一声,又扑腾翅膀安静下来。
柏木香悠悠萦绕鼻尖。袁老夫人握紧她的手,语气满是欣慰:“现在我总算放下心来了。你把布庄打理妥当,揪出了袁弘这个蛀虫护住你母亲留下的家业,还给盼安寻了靠谱先生,又请大夫定期过来给我调理身子,我这老骨头近来都舒坦不少。”
“你不光顾好自己,还能护着我们一家人,是我以前看浅了你。”
袁盼儿鼻尖微微发酸,回握住老夫饶手,声音温和却坚定:“祖母,这本就是我该做的,我是袁家嫡女,自当护好家里。”
“知礼远在京城,路途阻隔,很多事情指望不上他。”
“家里我都安排好了,裕昌布庄每个月的收益,除去周转扩产,余下的都会送回府中,给您拿药材,留着给盼安日后读书用。”
“我若是回去京城,家里这边有什么急事,也及时传信给我。”
一旁的袁盼安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姐姐,脸上满是依赖。
袁文伯端着茶杯坐在旁边,看着女儿,心里又愧疚又欣慰。
从前他固守旧观念,总觉得女子不该抛头露面经商,还觉得盼儿非要拿回母亲的家产是不懂规矩。
可一路看着她扛住周会长一波又一波算计,把布庄经营起来,又将家里方方面面安排周全,心里那点陈旧想法早就消散殆尽。
他放下茶杯开口:“盼儿得有理。盼安,以后好好听先生的话,别辜负你姐姐。”
袁盼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脆生生应道:“嗯!我听姐姐的话!”
一屋子人被孩子真模样逗笑,廊下八哥也跟着叫了两声,院子里气氛暖意融融。
阳光穿过梧桐枝叶,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碎影,茶香、柏木香与桂花香交织在一起。
笑过后,袁文伯脸上笑意敛去,放下茶杯,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语气沉了下来:“家中琐事盼儿都安排妥当。外头袁弘已经收押在牢,眼下翻不起风浪。”
“如今就剩下一桩心事,柳姨娘与袁玉柔母女。这半个月,柳姨娘一直关在偏院,月钱停了,不许随意出门走动,如今最要紧的,是袁玉柔,到底该如何处置。”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梧桐叶沙沙声格外清晰,廊下八哥扑腾两下翅膀,不再叫唤。
袁老夫人脸上笑意尽数褪去,紧紧攥住袁盼儿的手,面色沉冷:“这对母女心思太毒,当年偷换庚帖算计盼儿,背地里动作不断,还勾结袁弘一心谋夺嫡房家产。”
“尤其是袁玉柔,心眼歹毒,若是处置轻了,日后必定还要再生事端。”
袁盼儿身子坐直,脸上温和尽数褪去,眼底笼上一层寒意。
她不想私下处置袁玉柔,要把事情摆在袁家宗族面前,由父亲祖母依照族规定下处置。
宗族公认的惩罚,日后就算有人想拿这件事做文章,也抓不到半点把柄。
她看向袁文伯,语气平静:“父亲,这件事交由族里来定。袁家有族规,她们犯下的过错,按规矩办就好,我没有别的要求。”
袁文伯重重地点头,这些日子他已经把前前后后旧事查得明明白白。
柳姨娘妒恨嫡房、勾结外人谋家产,袁玉柔多次算计嫡女,桩桩件件都触犯族规。
他望向袁老夫人,又看向袁盼儿,声音沉重:“依照袁家祖宗传下的族规,妇人妒害嫡脉,勾结外人谋夺家产,败坏家门,理当发卖到牙行,任其自生自灭。”
话音落下,屋外一阵风吹过,卷起一片梧桐叶,打着旋飘落在堂屋青砖地上,阳光落在叶片脉络之上,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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