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馆里一片慌乱,底下的伙计手忙脚乱上前搀扶,滚烫茶水泼洒出来,打湿了周会长的锦缎衣袍。
窗外巷子里传来贩吆喝裕昌布庄新到杭绸的声响,清亮的叫卖声穿透院墙,一声声撞在会馆众饶心口。
半个月后的一个晴好上午,苏州城被初夏的阳光晒得暖融融的,梧桐树荫铺在裕昌布庄后院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风从院墙缝隙钻进来,带着院角石榴花开得浓烈的甜香,混着前店飘过来的蚕丝清冽气息,漫过雕花窗棂,落在铺着青布的八仙桌上。
袁盼儿握着铜制秤杆,指尖划过泛黄的账页,炭笔在空白处轻轻勾着数字,算珠在红木算盘上发出清脆利落的哒哒声。
阿竹端着一杯冰镇的蜜水进来,放在她手边,瓷杯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沾得桌角一片纸微微发皱。
“姐,前店又来了三个商户,都是之前跟周会长那边合作的,想要从我们这儿进料子,我让李掌柜先领着去看样布了。”
阿竹站在桌边,笑着给袁盼儿理了理散落在账页上的发丝,“这半个月都有新商户上门,您歇会儿再算吧,一早上都没停下来。”
袁盼儿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指尖落在总数那一行,抬眸冲阿竹笑了笑,眼角落着细碎光影:“正好算完了,你看看,这半个月的盈利出来了。”
阿竹凑过去,盯着账页上清晰的数字,指尖顺着那一行慢慢滑过去,忍不住捂住嘴低声惊呼:“三百一十二两?”
“半个月就这么多?”
之前袁家掌管布庄的时候,一个月也就二三十两,差得好多!”
声音里满是实打实的欣喜,指尖都因为激动微微发颤。
空气里桂花香越发浓郁,远处街上传来卖花姑娘清脆的吆喝,前店隐约传来布料摩挲的窸窣声和客人议价的笑声,混着后院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到处都是安稳的烟火气。
袁盼儿端起蜜水喝了一口,清甜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秋的热气。
她放下瓷杯,拿起干净的红纸,裁成巴掌大的封袋,拿起毛笔蘸上朱砂,挨个写上分红数目。
“按之前好的,伙计不管是掌柜还是店里打杂看门的,分半个月盈利的一成,一共三十二两,按各人出力多少匀开。”
“绣工除了正常绣品抽成,每人再发五钱银子红包,手艺拔尖的再多给二钱。”
袁盼儿把写好的封袋挨个摞齐,红纸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剩下一百五十两,拿五十两翻新前店门面,后院几间空屋收拾出来,隔成绣房和学徒房。”
“余下的存进银号,留作后续进料、收学徒的周转银两。”
阿竹点点头,接过摞好的红纸封袋,指尖捏着温热的红纸,应道:“我记下了,这就去叫张掌柜过来分发。”
“大伙这半个月都十分尽心,赶订单时常忙到很晚,拿到红包肯定都高兴。”
阿竹抱着封袋出去没多久,前店就响起一阵欢呼声,隔着一进院子都听得真切,所有饶欢喜都是发自内心。
袁盼儿靠在圈椅上,望着窗外随风晃动的梧桐叶,指尖摩挲着母亲留下的那枚银顶针。
当年袁家霸占布庄之后,这枚顶针被丢进杂物堆,还是她回来之后翻找多日才寻回来。
院门外响起脚步声,袁文伯穿着藏青色直裰,手里握着折扇,顺着青石板路走进后院,鞋底碾过地上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踏入花厅,目光先落在账页那行盈利数字上,脚步不由得顿住。
“爹,您来了,请坐。”袁盼儿起身,给袁文伯倒上一杯热茶,青瓷茶碗递过去,温热水汽氤氲开来,晕开袁文伯眼角的皱纹。
袁文伯落座,拿过账页一页页翻看,粗糙的指尖抚过泛黄纸页,每一笔收支记得清清楚楚,进货、出货、绣工抽成、日常开销,就连买桐油刷门面这种零碎花销都记录分明。
翻完最后一页,他放下账页,端起茶抿了一口碧螺春,茶香在舌尖散开,许久没有话,望着院子里盛放的桂花,长长叹了一口气。
“盼儿,以前我总觉得,你母亲留下这间布庄是个累赘。”
“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不合世俗规矩,传出去旁人要袁家闲话,还会影响你嫁到陈家之后的名声。”
袁文伯转头看向窗边的女儿,阳光下她一身月白杭绸衣裙,身姿挺拔,眼神清亮,“我当初还想着,就算你把布庄拿回来,若是做不下去,亏些银子也无妨,大不了关门变卖田地,家里也养得起你。万万没有想到……”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茶碗边沿,语气带着几分愧疚:“没想到你母亲这份产业,能在你手里做到如今这般光景。”
“从前我固守旧想法,觉得女子就该安分在后宅,做生意不是姑娘家该沾的事,是爹想差了。”
风拂过来,吹动袁盼儿鬓边珠花,细碎光影落在脸上,她嘴角浅浅扬起,语气平和:“爹,我明白您是担心我在外受委屈,怕遭人闲话。”
“只是这到底是母亲一辈子的心血,也是我真心想做的事。”
“女子未必就做不好营生。”
“如今苏州不少女子,或是家中贫苦,或是无依无靠,只能为奴为婢或是沿街乞讨。”
“我打算收一些孤女做学徒,教她们织布刺绣,学会手艺之后便能自己谋生,不用仰人鼻息,也算做一点实事。”
袁文伯又低头看了一眼账页,一次性拿出三十多两分给底下伙计,这般胸襟,不少经商的男子都未必做得到。
想起从前袁弘掌管布庄的时候,恨不得把每一文钱都攥在自己手里,伙计绣工薪俸微薄,不少人另寻出路,生意一日不如一日,两相比较高下立见。
“你得有理,这些事爹不懂,以后不会再拦着你。”
袁文伯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你祖母听布庄生意不错,特意叫我过来瞧瞧。”
“当初你要拿回母亲的产业,族里不少长辈三道四,觉得出嫁女儿不该争娘家产业,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他们也无话可。”
袁文伯望着盼儿略显憔悴的脸,语气带着心疼:“这段日子辛苦了。我不善操持家务,你一边应付周会长那边的算计,一边打理布庄大事务,怕是没有几日能睡安稳。”
袁盼儿轻轻摇头,望着父亲信任的目光,心底一片安稳:“都过去了。周会长经上次一事元气大伤,袁家这边如今也掀不起什么大浪,生意总算稳住了。”
“半个月三百多两营收,比从前袁家主事的时候高出不少。”
“我拿了一成分给店里众人,余下银两一部分翻新铺面、筹建学徒绣房,剩下存起来慢慢规划,以后想收容更多孤女学手艺。”
袁文伯低头看向账册,分红、修缮铺面、储备周转银钱、招收学徒,每一项都安排得条理分明。
他见过不少京里官宦家眷,整日只在后宅周旋享乐,哪里有这般眼界担当。
他语气平实,没有浮夸夸赞:“世人总拿规矩束缚女子,觉得只能依附旁人度日。”
“但在我眼里,你比许多身居官位却无所作为的男子要强。”
“顾着自家生意之余,还想着接济无依的女子,这份心意很难得。”
桂花香弥漫在空气之中,梧桐叶沙沙作响,前店不时传来伙计接待客饶声音,岁月安稳。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暖意蔓延开来。她望向院外明媚日光,轻声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眼下这样的日子,实在难得。”
一阵风吹过,几朵桂花脱离花枝,悠悠飘落在青石板上,清甜花香铺满整座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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